“合同你仔细看看,”万斯把一沓纸推过去,语气里有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紧张,“分成比例已经调整过了,基础时薪从五十提到四百,击杀提成不变。”
“至于制服破损费,这里需要提供实物证据以后报销。”
“另外我还加了一个‘品牌溢价’的项目——如果有人指定要你,你可以额外收百分之二十,这部分公司只抽百分之五,剩下都是你的。”
“……”
■■■翻开合同,逐页逐行地看。
万斯等着。
他见过很多魔看合同的样子,大部分是假装在看,眼睛在纸上扫两圈就翻到最后一页签字。
但她不一样。
……因为她的视线移动速度很慢,偶尔会在某个条款上停下来,用手摩挲一下下巴,然后把那个条款反复读两三遍,再继续往下。
她看了整整四十分钟。
房间里只有翻纸声、计算器按键声、和窗户外头小恶魔城永不停歇的喧嚣。
“第七条第四款。”她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像在念一个外卖订单,“‘任务期间产生的一切非正常损耗由双方协商承担’——这个‘协商’的标准是什么?”
万斯眨了眨眼:“就是……商量着来。”
“商量没有量化标准,如果出现分歧,以谁的评估为准?”地狱犬的声音听上去相当严肃。
“……以你的为准。”
■■■看上去非常满意。
她低头在合同空白处写了几行字,飞快地把“协商”改成了“以乙方(特派员)评估为准,甲方(公司)保留议价权但每次议价上限不超过乙方报价的百分之十”。
那行字迹和她账单上的一样带着那种古怪的工整,每个字的间距几乎完全相等。
在做完这一切之后,她把合同推回去,淡淡道:“可以签了。”
万斯低头看着那行补充条款,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最后发出一个他自己都有点陌生的声音——一声莫名其妙的笑。
感觉像傻子中了乐透彩票。。
“你不学法律真是傲慢环的损失。”
“可惜了,我学商,等有钱了我可以雇学法的。”
“……”
在把对面噎的一时语塞后,■■■在签名栏里写下三个字。
但那三个字又很快变成了三个黑色的方块字符,字符边缘泛着微弱的光。
万斯盯着那三个方块看了两秒,明智地决定不问,只在甲方栏快速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成交。”
但是■■■站起来的时候,万斯忽然又叫住她,说:“等一下,有个事我得提前告诉你。”
叫住她后,万斯的表情从生意人的精明变回严肃……但是在刻板印象来看,这种表情出现在小恶魔身上其实还挺罕见的。
“你现在出名了,我想傲慢环的规矩你也懂——出名以后肯定会有很多魔来找你,毕竟树大招风。”
“运气好,这些魔里有的想要雇你,有的想要挑战你,有的只是想跟你合个影发朋友,还有的……”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了顿,“——大概率是冲着那条规矩来的。”
“……什么规矩。”
“大概是小恶魔城的、或者说这根本就是恶魔们之间不成文的规矩。”
万斯耸了耸肩。
“你懂的,一个魔如果在圈子里被打成了神话,那就会有别的魔想要打破这个神话。”
“这中间不仅仅不是为了钱,只是为了证明自己比神话强……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
听着万斯的发言,■■■稍微沉默了两秒。
“明白了。”她的声音听上去依然很冷淡,一只手把计算器放进口袋,转身走向门口,“不过如果他们真的那么信奉或者执着于打破神话,那么我建议他们排队。挑战费五百,输了不退。”
“……”
“?”
在听完地狱犬这嚣张到发瘟的论调过后,万斯愣在了原地。
小恶魔就那样听着她脚步声顺着走廊渐渐远去,然后第三次发出了那个介于狂笑和被哽住之间的声音。
……但这次也许是因为他只是在单纯的后悔自己没有多签她几年。
·
巴克换了三把锁之后,又过了一周才鼓起勇气再次联系■■■。
但倒也不是因为他有什么事——他老婆洛拉说得很对,一个时薪八百的顶级保镖确实不会跑来抢他家那堆破烂。
实际上巴克害怕的是一种更莫名其妙的东西,比如他怕跟一个自己完全不了解的力量扯上关系。
作为底层的小恶魔,巴克在傲慢环活了这么多年,他见过太多小恶魔因为“认识某个大人物”而被卷进跟自己无关的麻烦里,最后连尸体都没人收。
但同时,他又忍不住觉得有点得意。
因为现在整个第二区,只有巴克·碎角手里还有那张传单——
那张用歪歪扭扭的笔迹写着“纯白地狱犬,安保,镇场,带娃,时薪五十。若包餐可降至十块”的手写传单。
他现在把它裱在一个旧相框里,藏在床头柜抽屉的最底层,连洛拉都不知道。
偶尔夜深人静、皮特已经睡熟、洛拉在旁边打着呼噜的时候,巴克会把那个相框拿出来看一眼。
然后,他会想起那个星期三下午——想起皮特趴在白毛大尾巴上睡着的画面,想起厨房里飘出来的黄油香气,想起她蹲在灶台前用抹布擦缝隙的样子。
……然后紧接着,他会想起万斯说的“八千六百四十二块”。
如果心情不太好,想起这件事的时候巴克总是会忍不住笑;然后,这位小恶魔父亲会在自己的妻子尾巴抽过来之前把相框塞回抽屉,翻个身睡觉。
·
说来好笑,在那些只让人觉得中二和微妙的名号传遍傲慢环安保圈的这段时间里,■■■本魔对此基本一无所知。
但这也不能怪她迟钝,恰恰相反,她对周围环境的感知力远超大多数生物。
比如哪怕把自己那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封印在这副地狱犬的身体里,她的尾尖依然能捕捉气流变化的微小差异,耳朵能在三层楼的噪音中分离出某个特定的脚步声……
……
但她不上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