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被单独列出来的附加条款甚至用加粗字体标注了不可折现。
“服装补贴。”她用自己平直的声线念出这四个字,“但是我的连帽衫功能完好,这项开支可以删——”
“不能删。”维洛西卡打断她,语气从闲聊忽然切换到了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你那件破连帽衫已经穿了多久了?一年?两年?洗了多少次?上面的洞都能用来筛面粉了!”
“你是我维洛茜卡·梅戴的贴身保镖。不是什么五芒星城地铁站门口举牌子的……”
说到这里,她停住了,重新调整呼吸,然后声音又变回那种慵懒的、甚至带着点撒娇余味的调子,“反正不能删,合同里写了什么你就签什么,乖。”
“……”
■■■低下头继续看,心里嘟囔了一句怎么像在把她当成小孩儿哄。
但是很快,她看到了最后那一行的内容。
“第二十七条,居住安排……?”
■■■的声音听上去有些迟疑。
“对。”
维洛西卡坐直,睡袍的领口又往下滑了一寸,但她没管。
“二十四小时贴身安保就意味着你得跟我住在一起,既然是长期合同,那就不是临时任务——所以,你需要搬过来和我一起住。”
维洛茜卡不论是语气还是神情都带着戏谑,就像某种明知故问的调戏。
“……”
这下,■■■的耳朵彻底向后压平了。
她合上合同,放在被子上,手指压在纸面上停顿了片刻。
魅魔注意到她的动作其实很轻,所以应该不是生气了。
地狱犬将那份合同对齐边角之后平稳地放下,然后,她站起来后退了一步,回到那个她似乎更习惯的、和维洛茜卡保持一定距离的位置。
“梅戴女士,”她的声音听上去很严肃,“这可使不得,您知道……保镖与雇主同居会模糊工作边界,影响对潜在危险的客观判断,更何况,根据专业安保准则——”
“……什么准则?”
“国际私人安保协会发布的《要人保护最佳实践》第四版,人间的书,但是在地狱也适用。”
“……”
维洛西卡差点被自己的唾沫呛到,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嘴角抽搐:“你还读这种书?”
“万斯办公室书架上有,第三排左数第二本。”
“……”维洛西卡揉了揉鼻梁,在心里骂了那个小恶魔一句,然后又重新抬头看她,嘴角挂着一个已经快憋不住的笑,“好,你说不一起住……那你打算住哪?”
闻言,■■■的耳朵微微抬起来一点,像是抓到了什么安全的、可以操作的具体问题。
“我可以在您隔壁租一套房子,保证任何呼叫能在三秒内响应。”
“……我隔壁?”
维洛茜卡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然后慢慢转头,看向落地窗外的夜景。
她的手指抬起来,指尖在空中划了个轻飘飘的圈,但终点是窗外最亮的那片建筑群。
“看到那栋楼上的色欲环海报了吗?里面那个银色玻璃幕墙的,顶层复式平层,七百平米,全地狱安保系统最顶级的高端住宅区之一。”她把头转回来看着■■■,“你要说你租我隔壁?”
维洛西卡演都不演了,大概是真的想笑。
“……”
■■■默默把手伸进工装裤口袋,掏出那个战损版计算器。
屏幕上的裂纹又多了两条,但她按键盘的动作没有因此减慢。
她输入了维洛西卡所在街区的地址,调出那一片的租金均价,然后把自己刚拿到手的第一笔工资数字放在旁边做了个除法。
计算器屏幕上的结果亮了。
‘七百八十二年。’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片刻,两眼一黑,然后把计算器屏幕按灭、再按亮,数字没变。
……再按灭,再按亮,还是没变。
维洛西卡看着她做这一切,看着她那双暗红色的竖瞳以极其微小的幅度放大又收缩,看着她头顶那两只毛茸茸的白色犬耳从微微前倾变成缓缓外撇……
然后,又像两片被雨水泡烂的枯叶一样“啪嗒”一下彻底耷拉在了脑袋两侧。
■■■那条蓬松的雪白大尾巴也从膝盖上滑了下去,颓丧地垂在了地上。
“……”
■■■把计算器放回口袋,动作很慢;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拖了很长,让魔觉得怪可怜的。
“……那就按之前说的咯?”
维洛西卡掐准了这个时机,她重新靠回枕头,语调切换成了那种漫不经心的、好像在说一件完全不重要的小事的语气。
“我那套平层刚好有个带独立卫浴的杂物间,反正也不住人,空着也是空着。”
“既然你是因为工作才需要住进来……那就当员工宿舍吧?”
■■■的耳朵弹起来了一只。
“包吃包住,至于房租嘛……”维洛西卡伸出食指在空中画了个圈,指甲油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珠光,“我每个月从你工资里扣十块钱,就走个账面形式,水电全免,冰箱里的东西随便用。”
……十块钱?
我勒个豆。
这个数字进入■■■大脑的时候,维洛西卡几乎能看见她瞳孔里正在疯狂运算的光。
想象一下,十块钱租一间带独立卫浴的住宿,附带包吃包住,能完美履行二十四小时安保合同……甚至还不需要每天在地狱的公共交通系统里通勤。
这笔账在■■■的神经系统里从“交易”被重新分类为“收益率高达百分之一万的完美商业调度”,用时不过两秒。
于是,她的另一只耳朵也弹起来了。
地狱犬的尾巴从地板上轻快地抬起来,然后在空中轻轻晃了晃,但最终又在膝盖上重新卷好。
她站直身体,朝维洛西卡微微低了一下头,就像某种流程确认。
“这是非常合理的资源配置,感谢您的慷慨,梅戴女士。”
维洛茜卡一时间没搭理她的这番发言,只把脸转向窗户,假装在看夜景。
因为她知道,自己如果这时候开口说话,嗓子里的笑意一定会让整场戏都垮掉。
她忍了大概三秒才转过头,脸上刻意摆出了一个极淡的、勉强可以归类为“商务微笑”的弧度,但谁都看得出来她简直满意的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