述职之后,下午没有安排。两人回到下榻的驻京办,各自回房休息。
傍晚时分,宋汉生来了,脸色有些异样,没多寒暄,直接进了胡步云的套房。
“步云,有消息了。”宋汉生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复杂的急促,“北川的事,定了。”
胡步云正在沏茶,热水冲入茶杯,激起一团白雾。他手很稳,没有抬头:“怎么说?”
“郑国涛任北川省委书记。”宋汉生吐出这几个字,停顿了一下,观察着胡步云的反应,“省长从京都空降,贺强森,京都发改委副主任。这人你应该也认识。”
胡步云拿着茶壶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随即继续将茶水注入杯中,水面微微晃动了一下,很快恢复平静。
贺强森,这个名字让胡步云有些意外,他曾和贺强森一起经历了欧洲考察和刘浩失踪的事件。
不过那时候贺强森是考察团团长,胡步云是联络员。
“我呢?”胡步云放下茶壶,有些急切地问道,“上面是怎么安排的?”
宋汉生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很快被掩饰过去:“你……暂时不动。还是副书记。不过这个暂时应该时间不会很长。”
胡步云心里一沉,不知道这个消息是好是坏。
如果只是让胡步云原地踏步不再考虑提拔和重用,现在来看倒不失为一个好消息……就怕那些一心想置他塔于死地的势力卷土重来,趁此机会兴风作浪,那他就防不胜防了……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
胡步云拿起一杯茶,递给宋汉生,自己也端了一杯。
茶水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指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明显的失落,也没有强装的笑颜,只是眼神似乎比刚才更深了些,像两口古井,投下了石子,却看不见涟漪。
“国涛省长知道了吗?”胡步云问。
“应该……也知道了。这种消息,传得快。何况是事关他自己的升迁,应该比你知道得快。”宋汉生抿了口茶,味道有点苦,“你和郑国涛有矛盾,但没有深仇大恨,你回去后要主动和他沟通,把关系处理好。”
胡步云点点头,没再说话,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那几棵在晚风中微微摇曳的老槐树。“放心吧,我不会主动招惹他。但如果有人想趁此拿捏我,但也没那么容易。”
这个结果,胡步云并非完全没有预感。
高隆那边的风声,之前的种种迹象,都已铺垫。
但当它被确切地摆到面前时,胸腔里那块地方,还是像被人轻轻掏了一下,不疼,但空落落的。
主持省委工作这么长时间,年年都在打硬仗,血流了不少,雷也扛了很多,最终却像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郑国涛摘了桃子,上面空降一个贺强森来平衡。
他想起郑国涛之前那些看似“退让”实则“自保”的举动,想起自己力排众议、甚至有些蛮横地推动“四个北川”行动时的决绝。现在回头看,显得有些……一厢情愿的悲壮。
宋汉生看着他挺直的背影,想安慰几句,又觉得说什么都苍白,只能闷头喝茶。
过了几分钟,胡步云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自嘲:“这样也好。以后就轻省了。”
这时,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龚澈的声音传来:“书记,郑省长过来了,说想跟您聊聊。”
胡步云和宋汉生对视一眼。
“请郑省长进来。”胡步云说道,语气如常。
门开了,郑国涛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种努力控制的、混合着激动与某种不自在的神情。他看见屋内的宋汉生,愣了一下,随即迅速调整好表情。
“汉生部长也在。”郑国涛打了个招呼,然后看向胡步云,语气格外诚恳,甚至带着点刻意的沉重,“步云书记,我刚听到一些……消息。这……这组织上的安排,真是让人……我觉得肩上的担子更重了,压力很大啊。北川未来的工作,离不开你的支持和帮助……”
胡步云看着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走过去,伸手拍了拍郑国涛的胳膊,动作自然,带着一种平级同事的勉励姿态——尽管他们的关系即将发生逆转,郑国涛将成为北川的封疆大吏,胡步云沦为他的助手。
“国涛书记,”他用了新的称呼,笑着道,“恭喜你。这是组织对你的信任,也是众望所归。你放心,我作为副书记,一定全力配合你的工作,维护班子团结,把北川的事情办好。”
胡步云的表态干脆利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失神从未发生过。
郑国涛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有些意外于胡步云的平静,他推了推眼镜,连连点头:“谢谢步云书记的理解和支持!我们一定能配合好!”
又说了几句场面话,郑国涛便告辞了,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宋汉生也起身离开,临走前,用力握了握胡步云的手,低声道:“步云,稳住。”
房间里再次剩下胡步云一人。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走到茶几旁,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
茶水苦涩,顺着喉咙滑下。
贺强森……空降……郑国涛上位……自己原地踏步……
这几个词在他脑中盘旋、组合。
北川的棋局,瞬间变成了一个全新的局面。
他不再是那个掌控一切的执棋者,甚至不再是唯一的对弈者。
他成了一个需要在新棋盘上重新寻找自己位置的老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