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国涛在三月中旬找胡步云谈了一次话,地点在郑国涛办公室。
胡步云进去的时候,郑国涛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绕到沙发区,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秘书端了两杯茶进来,又带上门出去了。
步云同志,最近怎么样?有没有什么需要组织上协调的?
郑国涛端起茶杯,语气带着那种当上书记之后才有的松弛感。
没什么需要协调的,一切正常运转。谢谢书记关心。
郑国涛点了点头,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外面有些闲话,你大概也听到了。我跟贺省长交换过意见,他的态度跟我一致,那些都是捕风捉影的东西,不必理会。你在北川干了这么多年,功劳苦劳大家都看在眼里。
胡步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度正好,不烫嘴:谢谢郑书记关心。闲话这东西我听了快二十年了,左耳进右耳出,不耽误工作。
那就好。郑国涛靠在沙发背上,目光在胡步云脸上停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然后继续说,还有件事,贺省长那边在推省属国企混改的事,可能需要你这边配合一下。你是老北川了,对企业的情况比较熟,后面可能会请你多参与。
胡步云放下茶杯:需要我的时候随时安排,我这边都行。
郑国涛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胡步云站起来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郑国涛在身后又说了一句:步云同志,你的工作态度,组织上是满意的。
胡步云回头笑了一下:应该的。
出了门他沿着走廊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三月的风灌进来,带着点初春的凉意和泥土返潮的气息。
郑国涛最后一句话组织上是满意的,胡步云听着觉得有些耳熟。
以前他对别人说这种话,现在轮到别人对他说了。
位置换了,话就倒过来了,这个世界运行的方式还真是简单。
三月下旬,关于胡步云的那些议论终于消停得差不多了。
一则是因为省里出了新话题,贺强森推的国企混改方案进入了征求意见阶段,几家省属企业的人事变动跟着浮出水面,议论的焦点自然就转移了。
二则是因为胡步云的反应实在太平淡了,平淡到让那些原本等着看戏的人觉得没意思,兴味索然了。
一个巴掌拍不响,你想看戏也得有演员配合。胡步云不配合,那戏就唱不下去。
那段时间章静宜回了一趟浩南,在家里住了三天。
她注意到书房里多了几本新书,摆在书架最顺手的位置,有一本《盐铁论》和一本《中国历代政治得失》,书脊上都有折痕,明显已经翻过一遍了。
章静宜抽出一本翻了翻,看到页边有铅笔划的线,字迹淡淡的,是胡步云的笔迹。
她把书放回去,走到客厅,胡步云正在沙发上翻手机,看的是菜谱,屏幕上是一道酸菜鱼的步骤图。
你什么时候开始看这些东西了?章静宜在他旁边坐下。
最近闲工夫多,学几个菜,以后你回来我露一手。
章静宜笑了笑,又问他:哥,那些话你听了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
胡步云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在茶几上:你这么一问,说明还是有感觉。但我习惯了,说来说去也就那么几句,车轱辘话来回倒,听多了跟背景噪音一样。我要是真在乎,不会像现在这样过日子。
章静宜看着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那就好。我怕你嘴上说不在乎,心里憋着。
真不憋。胡步云拍了拍她的手背,以前忙的时候没工夫想自己到底想要什么,现在闲下来反倒想清楚了一些事。比如,我原来以为我离不开那个位置,离开了就什么都不剩了。但真退下来才发现,原来还能有别的活法。虽然现在还没彻底退,但已经能感觉到那种松快了。
那天晚上章静宜睡得早,胡步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是无声,屏幕上播着一档美食纪录片,画面里一个厨师正在颠勺,火光腾起来又落下去。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给龚澈发了一条消息:下周办公厅的例会我不参加了,你跟曹秘书长说一声,我这边有点私事。
发完他又看了一会儿电视,然后把电视关了,去卧室睡觉。
日子一天天过,北川的春天来了又深了。
胡步云还是那个作息,早上快走半小时,白天上班,晚上回家吃饭看书。
偶尔有人约饭局,他能推就推,实在推不掉的就去坐一会儿,但从不待到最后。
他办公室里的那盆绿萝长出了新的藤蔓,沿着窗台爬了一段,他拿了一根绳子给它搭了个架子,让藤蔓顺着绳子往上走。
那天他在走廊里碰见了贺强森。
两个人迎面走过,贺强森先停下来说:步云书记,省属国企混改的方案你看了没有?
胡步云也停下来:看了。写得很好,方向明确,措施扎实,我没什么补充意见。
贺强森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后面如果涉及具体的操作环节,可能还需要你多把关。
胡步云点头:贺省长随时安排。
两人错身而过,各自走各自的。
走出去几步,胡步云听见贺强森的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回头说什么,但最终没有。
他也没有回头,继续往自己办公室方向走。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往相反方向远去,一重一轻,渐渐消失在拐角的两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