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包围圈(1 / 1)

“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声,

极其突兀地刺破了浸透了汗水和腐尸水的丛林,

紧接着便是令人牙酸的骨骼断裂声和某种沉重物体坠地的闷响。

高停云猛地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在他身后一处坡地边缘,

一名士兵不见了。

只有那片半人高的蕨类植物还在剧烈晃动,

叶片上溅洒着刺眼的鲜血。

“是昂山的缅甸独立军!小心树上!!”

高停云嘶吼一声,手中的汤姆逊冲锋枪猛地抬起,

对着那片晃动的树冠就是一梭子。

“哒哒哒哒哒!”

树叶纷飞中,

一个穿着浅黄色军服上衣、腰间围着筒裙的黑瘦身影惨叫着跌落下来。

但这人即使中弹落地,

手里依然死死攥着一把还在滴血的缅甸砍刀,

脸上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热与残忍。

而在他身旁的草丛里,

那名失踪的士兵已经身首异处。

他的头颅被生生砍了下来,

就被那个缅甸人提在手里,

此时滚落在地,双眼圆睁,死不瞑目。

“这帮畜生……”

周围的士兵们看到这一幕,

哪怕是见惯了生死的溃兵老油条,

也不由得感到脊背发凉。

这些缅甸独立军简直就是一群丛林里的恶鬼。

他们利用熟悉地形的优势,

像蚂蟥一样吸附在撤退部队的侧翼。

他们专门猎杀落单的伤员和斥候,

手段极其残忍,往往是斩首或者肢解,

以此来制造极度的心理恐慌。

“别看!都别看!继续撤!”

高停云一脚踢开那具缅甸人的尸体,

大声喝令部队保持队形。

他的心在滴血,但他不能停。

北上支队如今成了孤军,正处于最危险的时刻。

在前往腊戍的路上撞上了日军第15师团这块铁板后,

团长李成斌当机立断向师部发报请求撤退。

在收到师部的撤退令后,

北上支队开始交替掩护向西突围

撤退,最难的就是断后。

“李团长,不能再犹豫了!”

几个小时前,在临时碰头会上,

高停云一把按住了李成斌指派断后部队的手。

他看着陈冲,眼神坚毅得像块石头:

“我的人更熟悉丛林作战!”

李成斌红着眼,重重捶了他一拳,

“活着回来!”

此刻,高停云正带着这几百号疲惫不堪的弟兄,

在密林中与追兵周旋。

“营长!后面的鬼子斥候又咬上来了!

距离不到两百米!”

跟在高停云旁边的一连长,满脸油泥,气喘吁吁,

“这帮孙子跑得太快了,而且枪法极准,

咱们的诡雷还没炸,他们就绕过来了!”

高停云心头一沉。

这就是日军第15师团。

这支原驻扎在泰国境内的日军,

没有经历过同古和东枝的消耗,

是一支养精蓄锐、满编满员的生力军。

他们装备精良,单兵素质极高。

相比之下,22师上下已经连续作战了数月,

从同古、垒固打到东枝,又从东枝奔袭腊戍,

铁打的人也快熬干了。

“不能跑了!再跑就被他们追着屁股打成筛子了!”

高停云看了一眼周围的地形,

这是一处狭窄的林间谷地,

两侧有高大的乔木和乱石。

“就在这儿!给他们放点血!”

高停云猛地停下脚步,眼中杀气暴涨,

“一连左,三连右!把所有的轻机枪都架起来!

既然他们想追,老子就崩掉他们的大门牙!”

“是!”

五分钟后,

日军第15师团的尖兵小队出现在了视野中。

他们没有急吼吼地冲锋,

而是呈散兵线,动作极其战术化地交替掩护前进,

手中的三八大盖始终指着前方,

警惕性极高。

“打!”

高停云一声令下。

“哒哒哒哒哒——”

密集的弹雨从两侧的灌木丛中泼洒而出。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日军尖兵瞬间中弹倒地。

但剩下的日军反应快得惊人,

几乎是枪响的瞬间就全部卧倒,

并迅速利用树木还击。

“砰!砰!”

精准的点射。

两名探头太高的士兵瞬间被爆头,

钢盔被打飞,脑浆溅了旁边人一脸。

“グレネードランチャー!

抑えろ!”

(掷弹筒!压制!)

日军后方迅速架起了掷弹筒,

几发榴弹精准地砸在了高停云所处的阵地上。

“妈的!!”

高停云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看到右翼的防线被日军压制,

十几名日军正端着刺刀准备迂回包抄。

那里守着的是几个刚补充进来的溃兵,

此时已经被压得抬不起头。

“别慌!老子在这儿!”

高停云大吼一声,竟然没有躲避,

而是从掩体后一跃而出。

他手持汤姆逊冲锋枪,并没有盲目扫射,

而是利用树干做掩护,

在丛林中走出了一个极其风骚的“之”字形位移。

“突突突!”

一个短点射,

一名试图投弹的日军被击中手腕,

手雷掉在脚下,把自己炸飞。

“突突突!”

又是一个点射,

将一名正在冲锋的日军伍长打成了筛子。

“营长上去了!

咱们也不能怂啊!”

看到主官如此拼命,

原本有些胆怯的溃兵们被激起了血性。

嗷嗷叫着,把手榴弹雨点般地扔了出去。

“轰轰轰!”

“15师团是吧?

南京的账,老子今天先收一点利息!”

“把他们压下去!!”

眼看着日军有被压制的情况,

高停云立即命令部队开始借机撤离。

“带上伤员!快撤!”

高停云的声音被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和密集枪声盖过一半。

趁刚才凶猛的反击暂时将日军前锋压得一滞的宝贵间隙,

他拉起一名伤兵,再次嘶吼,

“交替掩护!撤!往西撤!”

但日军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快、更凶猛。

“あの敵の指揮官を狙え!”

(瞄准那个指挥官!)。

几乎在部队开始后撤的瞬间,

更密集的掷弹筒榴弹就覆盖了刚才的阻击阵地。

轻重机枪的火力如同泼水般扫来,

压制得所有人几乎无法抬头。

日军散兵线再次稳步前压,

子弹打在树干上噗噗作响,溅起木屑,

打断的枝叶如雨落下。

“营长!

鬼子咬得太紧了!

这样撤,会被他们追着打,一个都跑不掉!”

二连长王铁从侧翼滚过来,一张脸被硝烟熏得漆黑,

左臂胡乱缠着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

高停云趴在一处土坎后,

看着不远处两个试图抬着伤员后撤的士兵被交叉火力瞬间打倒,

心如刀绞。

他何尝不知道现在撤退的危险?

见高停云沉默,

“我带二连剩下的弟兄留下,给你们争取一刻钟!”

王铁的声音斩钉截铁,眼睛里布满血丝,

却燃烧着一种近乎平静的疯狂,

“一刻钟,够你们撤到下一个阻击点了!

营长,老高!

别犹豫了!再犹豫,大家全都得交待在这儿!”

高停云猛地转头,死死盯住王铁。

他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

日军的火力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每一秒都在死人。

王铁见高停云没立刻反对,

知道他已经明白这是唯一的选择。

他咧开嘴,露出被硝烟熏黄的牙齿,

笑了笑,笑容里带着诀别,

“记得帮老子多杀几个鬼子!尤其是那些缅奸二鬼子,

狗日的,阴险!”

说完,他不再看高停云,猛地起身,嘶吼道,

“二连!没死绝的都跟老子来!咱们今天给营长和弟兄们,把后面的路垫平了!”

……

高停云咬紧了牙关,咸涩的液体混合着汗水流进嘴里。

他不敢回头,不能回头。

他知道,自己背负的,不再仅仅是自己的性命,

还有王铁和那三十多名弟兄用生命换来的时间,

和全支队最后的一线生机。

“快!都别停下!停下就是死!”

高停云嗓音沙哑,像是个破风箱。

他推了一把身边那个跑得踉踉跄跄的伤兵,

自己却猛地回身,

端起汤姆逊冲锋枪对着身后的树冠又是两个点射。

“啪!啪!”

几片阔叶被打碎,飘落下来。

并没有尸体掉落。

日军学精了,

追兵不再像愣头青一样发起猪突冲锋,

而是像一群极有耐心的猎狼,

利用精湛的步兵战术,

始终吊在他们的屁股后面百米处。

他们不急着进攻,

只是时不时用精准的冷枪和掷弹筒,

收割着掉队的远征军士兵,

一点点放干这支孤军的血。

“这帮孙子……真他妈阴啊。”

一连长靠在一棵大榕树后喘气。

他满脸油泥,

那双总是带着戏谑的眼睛此刻也透着深深的疲惫和恐惧:

“他们这是在赶羊呢。

把咱们往南边赶,

那边肯定有个大口袋等着咱们钻。”

“闭上你的乌鸦嘴!”

高停云骂了一句,但他心里也清楚,

一连长说得对。

日军第15师团是生力军,体力充沛,

完全可以一口气冲上来绞杀,

但他们没有,这只能说明前方有更大的杀局。

……

腊戍西北的丛林,此刻已彻底沦为绞肉机。

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几乎凝成粘稠的雾,

挂在低矮的灌木和扭曲的藤蔓上。

高停云背靠着一块被子弹啃得满是白茬的岩石,

大口喘着气,

每一次呼吸都拉扯着肋下那道被弹片犁开的、草草包扎的伤口,

火烧火燎地疼。

他环顾四周,

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一点点沉下去。

洼地前方约两百米的林间空地上,人影幢幢,

土黄色的军服在斑驳的光影下晃动,

更多的日军正在集结、展开。

一连长踉跄着从一名日军尸体上摸索着什么,

然后掏出了一个证件打开。

“营副……是56师团的畜生……”

一连长声音嘶哑,左耳只剩半片,血流了半张脸,

“他们……他们怎么在这儿?”

高停云没回答。

他明白了。

15师团是铁砧,死死咬住他们,

56师团就是铁锤,

悄然绕到了他们西撤的必经之路上,等着合围。

眼前这些,只是先头部队,

但已经足够切断他们最后的生路。

“也好……”

高停云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声音低哑,

“看样子,咱们吸引的火力够多,支队的弟兄……

应该大部分冲出去了。”

这是他此刻唯一能感到一丝慰藉的事情。

“冲!给老子冲开个口子!!”

高停云强打起精神嘶吼着,

嗓子已经哑得像是吞了把沙砾。

他端着那支已经换了好几次弹弹夹的汤姆逊,

在两门迫击炮、四门手炮的掩护下,

发疯一般向着前方隘口发起了第三次突围。

然而,迎接他们的,是绝望。

无数黑洞洞的机枪枪口和掷弹筒早已标定好了射界。

“哒哒哒哒哒——!!”

密集的交叉火力网像是一把巨大的镰刀,

瞬间割倒了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名战士。

鲜血喷溅在岩石上,滋滋冒着热气。

“营长!冲不过去!火力太密集了!”

高停云还没来得及回答,

身后的丛林里突然传来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动静。

“嗖——噗!”

“排长!!”

一名负责后卫的排长,甚至连哼都没哼一声,

一支涂满毒液的木箭就贯穿了他的脖颈。

他捂着喉咙,双眼暴突,

在此起彼伏的怪笑声中痛苦地倒下。

“嘿嘿嘿……”

众人惊恐地抬头。

只见两侧高耸的古树和藤蔓间,

挂满了黑瘦的人影,像是一颗颗恶毒的果实。

那是昂山的缅甸独立军。

这帮土著像猴子一样单手抓着藤蔓,上身的军服上涂满了颜料,

手里提着还在滴血的缅甸砍刀和恩菲尔德步枪。

他们不急着进攻,而是像围猎野兽一样,

用一种戏谑、残忍的目光,俯视着谷底这群待宰的远征军。

一个缅甸头人狞笑着,

从腰间解下一个血淋淋的布包,

猛地抛了下来。

“咕噜噜——”

那是一颗被砍下来的远征军士兵的头颅,

滚落到了高停云的脚边,双眼圆睁,死不瞑目。

是王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