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绝境(四)(1 / 1)

雾气像死人的裹尸布,裹住了整片河谷。

96师负责为全师垫后的那个营撤下来的时候,

身后拖着一条血路。

缅甸独立军那帮筒裙鬼子咬得很死,

刚才一场伏击打得昏天黑地。

弟兄们用命换了条活路,击退了敌人,

可代价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十几个当场阵亡,二十多个轻重伤员,

有的腿断了,有的肚子被毒箭射中。

抬担架的弟兄们手都在抖。

重伤员太多了,

山路又窄又滑,

背一个就得慢半拍,

两个抬一个干脆走不动。

军官咬着牙下了命令,

轻伤的自己走,重伤的……尽量不要掉队。

可谁都知道,这“尽量”三个字,等于判了缓刑。

队伍沉默着往前挪。

没人痛苦呻吟,也没人说话。

空气里只有喘息、血腥和腐叶发酵的甜臭。

忽然,一个杵着步枪勉强向前行进的瘦弱学生兵,

才十八九岁,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奶气,

他停下了脚步,

腿部被毒箭射中和枪伤让他头上不断渗出豆大的汗滴,

他擦了擦,然后直接靠着一颗大树坐了下来。

从背包里摸出一支缺了口的口琴。

他没说话,只是把口琴贴上嘴唇。

《长亭外,古道边》。

调子起得极慢,像被风撕扯的残旗。

第一个音拉得长而颤,

第二个音还没落,就带了哭腔。

弟兄们脚步一滞,有人回头,有人低头,

有人干脆停在原地,

听着那支曲子在瘴气里回荡。

吹到“晚风拂柳笛声残”时,

学生兵的眼泪砸在口琴上,

像子弹壳落地。

他把口琴塞进包里,

然后对着搀扶自己的那个战友身上解下了属于自己的两条子弹带、三颗手榴弹。

“你走吧,我先歇会”,学生兵对着他咧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那士兵盯着这个学生兵看了许久,

而后立正,敬了个礼。

礼毕,转身就走。

步子很快,像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崩溃。

没人拦他,也没人说话。

其他难以继续行进的伤兵看了看那个学生兵,

也都陆陆续续从战友手上接过自己的武器和手榴弹。

最先开口的是个断了腿的老兵。

他示意两位战友将自己从担架上放到路边,

然后结果自己的武器,声音平静得可怕:

“老子不拖累弟兄了。你们走吧。”

说完他快速把枪口抵在自己太阳穴上,

在旁人还没来得及阻拦的时候。

“砰”的一声,很闷,像西瓜砸在地上。

伤兵们或是自我了断,

或是将手榴弹拉环套在手指上。

其他士兵也都明白他们不愿意拖累战友,

在敬礼后也都各自离开,

追赶前面的大部队去了。

剩下的人没动。

他们把枪抱在怀里,靠着树干坐成一圈,等着。

等着鬼子来,等着同归于尽。

没过多久,林子里忽然有了动静。

先是树叶沙沙,然后是踩断枯枝的脆响,越来越近。

重伤员们眼神陡然变冷,

像一群困兽。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默契地举起枪,

枪口对准声音传来的方向。

“别他妈开枪太早,”

有人低声说,“等近了再打,争取都拉一个垫背。”

动静越来越大。

有人沉不住气了。

“砰!”

一枪打出去,子弹钻进雾里,没任何回音。

对面却炸了锅。

“哒哒哒——!”

一串子弹扫过来,全部打偏,

砸在树干上,木屑飞溅。

显然,对方也不知道他们在哪儿,

只是胡乱还击。

重伤员们咬牙还击,子弹打得极快,

很快,枪膛空了。

咔哒,咔哒。

声音在雾里格外刺耳。

有人余光瞥见侧翼的草丛里,

有几个黑影正猫着腰、以极快的速度绕了过来。

“狗日的包抄过来了!”

最前面那个腿部受伤的学生兵,

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

他把空枪一扔,一把抓起身边的木柄手榴弹,

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猛地拉出了导火索!

引信“哧哧”地冒出了白烟。

他抬起头,朝着雾里最浓的方向,嘶哑着嗓子吼:

“操你妈的日本鬼子!

老子在阎王爷那儿等着你们!来啊!”

他死死攥着那颗即将爆炸的手榴弹,

等着将冲上来的敌人连同自己一起炸成碎片。

此时,侧翼那片茂密的林子里,

猛地窜出一个快得像猎豹一样的黑影!

那黑影直接朝着学生兵这边扑了过来。

他一个饿虎扑食,重重地砸在学生兵身边,

大手如同铁钳一般,

硬生生从学生兵手里夺过了那颗正在冒烟的手榴弹!

那人借着翻滚的惯性,腰部猛地发力,

将手榴弹朝着十几米外的一处烂泥洼地狠狠甩了出去。

手榴弹刚脱手不到两秒。

“轰隆——!!”

剧烈的爆炸在洼地里炸响,

泥水和破片冲天而起。

爆炸的余波带着强烈的冲击力席卷而来,

直接将那个夺雷的黑影震得离地飞起,

向后抛出了一米多远,重重地摔在满是烂泥的树根下。

学生兵懵了,所有的重伤员都懵了。

他们忘记了疼痛,瞪大了满是红血丝的双眼,

死死盯着那个被气浪掀翻在灌木丛里、正痛苦地咳嗽着试图爬起来的人。

一缕穿透雨林树冠的微弱光线,

恰好落在了他的头顶。

那不是日军的“屁帘帽”,

也不是英军的飞碟盔。

那是一顶线条冷硬、边缘外撇的德式M35样式钢盔!

“嗡嗡嗡——”

爆炸的余波还在林子里回荡,

震得人耳膜生疼。

烂泥像下雨一样“吧嗒吧嗒”地落回地面。

那个戴着钢盔的黑影在泥水里趴了几秒,

晃晃悠悠地爬了起来。

他先是伸手摸了摸头顶那顶救了命的M35钢盔,

接着两只满是黑泥的手开始在自己身上快速地上下摸索

——摸摸胳膊,捏捏大腿,

最后还在裤裆上掏了一把。

确认没缺啥“零部件”、也没挂彩流血后,

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吐出一嘴的泥沙。

随后,他转过头,

目光越过还保持着拉雷姿势僵在那里的学生兵身上。

那张涂满迷彩和泥巴的脸上,

突然咧开嘴,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

由衷地点了点头,竖起一个大拇指:

“你小子……有气魄!”

“哗啦啦——”

还没等他们回过神来,

四周的灌木丛接连被拨开。

十几个同样头戴德式钢盔的士兵从林子里窜了出来。

他们手里端着的,清一色是汤姆逊冲锋枪和斯登式,

枪口虽然低垂,但那浑身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压迫感却扑面而来。

“都没事吧?”

“安全!没发现鬼子!”

听到这纯正的中国话,听到这再熟悉不过的乡音,

伤员们脑子里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

“嘣”的一声,彻底断了。

是自己人。

不是小鬼子,也不是缅甸的二鬼子。

那一瞬间,原本盘踞在众人心头、那种视死如归的悲壮气势,

就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肾上腺素褪去后,

如海啸般涌来的极度恐惧、后怕,

以及虚惊一场后的浑身瘫软。

“呕——”

那个刚被夸了“有气魄”的学生兵,

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

他猛地扔下枪,趴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干呕起来,

却因为饿了太久,什么都吐不出来,

只能吐出一口口酸水。

“你们……你们是哪部分的弟兄?”

有伤兵嘴唇发白,

死死盯着那顶在雨林微光中泛着冷色的M35钢盔。

“第五军,新编第22师!”

龙文章拍了拍胸口,虽然一身有些狼狈。

他熟练地侧过身,恭敬地让出一条道,

指着身后从林子里缓步走出的那个面容沉肃的军官:

“这位,是我们22师师部直属特务营,任营长!

咱们包司令派来接应你们的!”

任贤的目光第一时间扫过了这十几个失去了行动能力的伤员,

最终,死死定格在了旁边不远处那几具还残留着余温的尸体上。

尤其是几个年轻的士兵尸体,

他们用步枪抵住下巴,

用脚扣动了扳机。

下巴被步枪子弹轰得稀烂。

任贤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酸涩强压下去,

转头看向那个还紧紧握着空枪发抖的学生兵。

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枪上,

而是瞥见了他脚边那支沾着泥水、掉了漆的半音阶口琴。

“刚才……是你们这里有人吹了口琴?”

任贤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那学生兵愣了一下,“长官……是我。”

任贤走过去,弯腰将那支口琴捡起来,

用袖口胡乱擦了擦上面的泥,

塞进了学生兵的上衣口袋里。

“吹得不错,在这林子里别这样吹了,容易招鬼子。”

“长话短说,你们的大部队,

是从哪个方向走的?走了多久了?”

一个老兵强撑着抬起完好的那只手,

指着左前方那片雾气最浓、地势最险恶的方向:

“走了……大概半小时。

往那边去了。”

任贤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

眉头瞬间皱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刚扭过头准备拿地图,

龙文章就像个浑身长眼一样,

已经一把从旁边警卫员背后的牛皮圆筒里抽出了防水地图,

“唰”地一声,极其狗腿又极其利索地在任贤面前展开,

甚至还贴心地用打火机在旁边照了个亮:

“营长,地图在这儿!”

任贤没理会他的殷勤,

目光在地图和伤兵指的方向之间来回扫视了几遍。

“方向不大对啊。”

任贤指着地图上的等高线和水系:

“按照军部之前的命令,如果大部队要进胡康河谷,

应该是要先渡河。

但你们师长走的方向,是偏东北的深山老林,

难不成是要翻高黎贡山?”

“长官……起初,咱们师是跟着军部走,

准备往西北渡乌鲁河的。

可那雨下得像漏天一样,

河水暴涨,浮桥断了,根本过不去!

军部在河对岸,我们被堵在了这边。”

“后来,余师长说不能在这儿等死。

部队就改了道,不渡河了,

直接掉头往北偏东的方向钻了林子。”

任贤闻言先是抠了抠脑袋,然后猛地转身,

“时间紧迫,我们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一连!由副营长带队!

带上一部电台,顺着96师的脚印往东北方向追!

务必找到余韶师长,告诉他立即返回密支那!”

“二连和警卫排,跟着我!

继续往西北渡河!

死也要追上杜长官!”

“是!”

特务营的官兵们立刻按照命令雷厉风行地开始拆分装备。

安排妥当后,任贤回过头,

看着那十几个还躺在泥水里的重伤员。

几名医疗兵已经麻利地给他们重新包扎了伤口,

留下了一些珍贵的磺胺粉、绷带,

还有十几个美制午餐肉罐头和几壶净水。

“诸位弟兄。

我任贤不能带着你们一起走了。

我的部队还在密支那跟两个师团的鬼子血拼,

我必须尽快找到大部队回援!”

“不过你们放心,这一路过来,我们在树上、石头上都留了记号。

在我们的屁股后面,还有一个连在搜寻走散、失落的远征军弟兄!”

说完,任贤头也不回地转身,一挥手:“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