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永六年十月廿七日,镇皇亲驾盛阳之山,史无前例的一国之君竟然亲临百姓所成无名之祭。
盛阳山乃是朝云境中一方名峰,此山正界盛州南北之间,盛南岭东乃国中群商云汇之地,其繁荣之景整个东洲莫出其右,而盛北便是国之京畿重地。
镇皇此来亦亲乘战马而至,其驾之后承云上将率万军而随,结营山麓,先会了早已于此而候的燕赤王。
“儿臣参见父皇。”
秋风瑟瑟,镇皇便在此山麓抬眼望着云澈天清,亦是颇有感叹:“朕也是许多年不曾到过这座盛阳山了。”
随后镇皇又垂眼来,瞧了单膝行跪军礼于前的慕辞,“林之豪的祭坛就设在这山上?”
“是,祭坛之上一应摆设皆由承云军所备,眼下也只林之豪一人在坛中等候,祭坛之外方圆五里儿臣已令承云军列阵为卫。”
“你办事,朕是放心的。”
所见镇皇态色宁静和悦,便又笑着赦了慕辞之礼。
“外出数月,瞧你又瘦了些,想是伤势也不好,此番回京该让你好好休息一阵子了。”
“是儿臣才能不济,犹存余事未宁,惊劳了父皇。”
镇皇听罢却摆手笑了笑,“朕与林之豪也算是故人了,今次他既以金令为示,朕自也当来见他一面。”
随后,镇皇便瞧了一旁周容示言道:“你就在此等候,有常卿陪朕上去就够了。”
“遵命。”周容俯首拜礼。
以往寻常,镇皇若要离朝,必留周容于朝理事,而将李向安带在身边随出,或者更为要紧之状,则是两人都带走,也绝不会独将李向安留在朝中。
今次却见一状如此,慕辞便也稍有意的留看了周容一眼。
“常卿,你随朕上山吧。”
慕辞回神为应,便翻身上马。
镇皇策马先行,两骑并向山高而往。
观一幕云开天澈、丽日明空,置于山峰的祭坛里焚香袅袅,林之豪仍是那一身的白衣,席地坐在坛前,只看这片天地还是一样的辽阔。
听得马蹄声来,林之豪微微侧眸,方远可见一匹华辔战马,马上玄袍正冠,那位初踏岭东时便率千军万马击退蛮敌,一举收复了自先皇之时便流落于外族欺凌的上济,却又在第二次踏入岭东时便亲手挥刃斩下一片血雨腥风杀透了他半生凄凉的君王,眼下也将孤骑踏上了他亲手摆设的祭坛。
慕辞止马坛下,镇皇驾引战马缓缓踏阶而上,行至焚香的鼎炉之前方才悠然而止,便自此高处而望远方平原辽阔,毕竟这片境土也是太多年没有踏足了。
“纵然每日可闻奏疏呈报,却终不及亲眼一见。”似叹一言而罢,镇皇便落眼来瞧了犹盘坐在地一面平肃的林之豪,“此番若非有你金令作邀,朕还真是难得能出京城,到这外头来走走。”
笑言如戏,镇皇便也下了马来,负手走到了他的面前。
皇乘战马规训仪稳,便在将镇皇送上祭坛后就自行踏阶而下,慕辞牵来缰绳,将两匹战马同拴一处,便也拾阶而上,站在下风处祭坛边角的一旁。
虽见国君在前,而林之豪却无分毫问礼之意,只就这样坐在地上抬着头,看着这位从来英姿威武的帝王。
“瞧了朕这么久,可是觉着人已老的变了太多了?”
林之豪终于也笑着收了目光,仍叹而轻言:“我初见陛下是在旭安六年,那年陛下方及而立便已亲征上济伐得功成,断此异族鬼市贼脉,缴得财货无数,却将其中蛮族于别国所劫之财四送归还,一举而威名远播,得尊‘东伯’。”
旭安六年是他即位的第五年,前者十数年走过了凶险的夺嫡之路,初即皇位的那五年间他仍是一手压着宗亲,一手按着群臣,每日临朝如面虎狼,先皇为朝廷留下百官文武、彻侯君伯,可那么多的人里却只有寥寥几个是向着他的。
亦是朝不保夕的捱到了这第五年,他终是心一横,破釜沉舟的挥兵南下,他这一离朝而去,除非功成,不然哪怕只是兵退叫上济继续维持着封关现状,身后也没有他的活路了。
今而提起,虽说心中仍有感慨,却毕竟是过去了太多年的事了,当时只觉临着万丈深渊寸步难行,而今却都快想不起来当年到底多少凶险了。
“之豪真是好记性啊,都过去了三十多年了,还记得。”
“好歹也是国中大事,更又事关林某家乡,怎能不记得?不过陛下所见毕竟江山千里,怕也早就记不得当年的许多人了。”
听来所言,慕演笑着便也整了衣袍席地而坐,“你要这么说,那我也确实无言可驳呀。”
悠悠然的如一面闲谈着,他便又眯起眼来想了想,仔细的回忆了一番,“想当初朕初即位时,面前站着的全都是前朝老臣。说来先皇曾有一位原配皇后情深意重,奈何皇后早逝,留下一位嫡长兄乃是先皇一手带大的心头肉,故我虽也系嫡出,却毕竟是后继之嗣,不比长子正统,也不比长兄更得父皇疼爱。加之那位先皇后虽死,而其母家袁氏却是朝中国老,位尊名显又手握重权,朝中党羽植如笋立,为了扶我长兄,对我可真是一点不留情面。
“十多年哪,我就只能被长兄与袁氏死死的压着,大小罪名累不胜数,也气得父皇真将我摘了王爵贬去过边境差点就回不来了……好不容易熬到后来即位了,朝前虽然没了袁氏,却多的还是昔年支持长兄的人,加之当时朝中声望甚高的先任相国到死也不肯俯首认我为君,便领得朝中人人见我都似过街的耗子,搅扰得宗亲不宁、彻侯生势。那些年啊,我真是做梦都怕去上朝,每每看见那一张张天天给我使绊子的脸,更是恨得咬牙切齿。”
像也是太久不得与人畅怀所言了,镇皇一坐下来便应着他的话滔滔不绝的讲了起来,林之豪静静而听,面无所动。
“想当年,我睁眼闭眼都是那些个面孔,甚至晚间做个噩梦,都能在梦里把他们挨个数出来,谁知到了如今,曾经那些都快叫我刻骨铭心的人,我竟连名字都快喊不上了……”
说来这番岁月磨蚀,慕演却是自己都笑了,便又瞧着林之豪,浅作戏言道:“那些人可是与朕共事相杀了十几二十年哪,却到了如今我竟都记不清他们的相貌名字了,可见这时间真的是过去了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