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月久,今番又踏初雪归京。
一固朝云二十余年的局面,终于是在这清永六年的冬月土解而松,那些雄踞岭东、阔揽重资的前贵群商终是无一可存,镇皇归京一道诏下彻查邪教诸网,为首的几家最先定罪,不日封门抄家。
若此惊天大案,廉庚更怕邪教犹有余殃,于是自请亲往督办。
林宅抄家之日,素来最是清静的南郊也聚了人潮如涌,且不论林之豪与邪教牵连如何,他在岭东毕竟也是一位颇具声望的雅士,加之昔年收复上济更闻其居上功之首,是以百姓多念其德,便围门前纷纷喊冤。
林之豪身死祭天坛上,镇皇终是承了其言,外称执祭已毕,故而此番虽将林宅抄没,却无牵连之状,廉庚亲督抄家之日,林夫人南宫氏亦携其门下亲徒,身着丧服来到了这座她已十数年不曾踏足过的宅门。
听闻南宫羽到来,廉庚亲自出来迎礼相见,瞧之孤影零零,心中亦生恻隐。
“听闻夫人已将林君葬于北林,还土归乡,愿之魂安,也请夫人节哀。”
“多谢大人良意。民妇自知先夫罪孽深重,今番亦愧蒙皇上恩慈,未遭牵罪已是侥幸,往后只愿携内徒隐居修心,只求能稍偿罪责一二。”
“夫人待林君情深意重,更怀德明义,实在令人敬佩。”
“当不得大人如此高赞。”
南宫羽颔首又向廉庚屈为一礼,道:“民妇今来乃有一不情之请。”
“夫人请言,只要是在下职权之内,一定为夫人安排。”
“大人也知,民妇与先夫乃师出同门,今有一师门信物尚在此方宅中,不是什么贵重之物,只是斯人已逝,想带回留作念想。”
“这也没什么不可,不过今日毕竟秉公执事,夫人可便透露此信物为何?”
“一对铁剑。”
“既如此,那便由在下陪伴夫人入而寻取。”
“多谢大人。”
由司寇府临时借调的城府小吏在宅门中忙碌往来,而南宫羽只是来到他们曾经的卧房中,从床头摘下了那双剑,又递予廉庚过目,“便是此双剑,请大人过目,看看可有不妥?”
廉庚只是轻轻扫了一眼,便应道:“我知夫人坦诚,此物并无不妥,夫人且带走吧。”
“谢大人成全。”
出于门外,又看着南宫夫人携宜霜离去的背影,廉庚亦为一息慨叹。
“前尘往恨,如之奈何……”
其时冬月之初,南方风雪未至,而盛北京中已逾日素裹。
从西面郊林进城的两辆马车行过主道便分向而往。
王府门前,牟颖与元燕一同候着,只听耳边总有叹声,牟颖瞧过去,和言而劝:“二公子好端端的怎还叹起气来了?此番殿下远赴岭东亦是身经诸险方才功成而归,正是该高兴的时候。”
“高兴啊,”元燕晃着他的扇子也瞧了牟颖一眼,“我哪不高兴了?不过是被这门前道边的风呛着了,顺口气罢了。”
牟颖听着正想再劝,却就瞧见那辆马车已驶入巷来,于是也顾不得元燕在这阴阳怪气,忙就领着小厮准备恭迎。
元燕只看这阵仗,便自讨没趣似的把折扇往掌中一拍而合,饶是多有不愿也还是应了出去。
车上随侍布阶启门,牟颖亲自迎着上前,元燕不紧不慢的随在后头,看着车里的人躬身而出,一只白玉般琢如梅骨的手被候在车下的小厮接住,搀下来的人一道身形修长雅立,伞下风雪更衬得那一副雪雕玉塑的容颜艳绝非尘,只怕就算是那些最擅描绘美人颜的画师,也无能借其凡俗之象而绘成这样的眉目。
“早闻殿下吩咐,公子贵体有疾未愈,阁中早已备暖,还请公子快归阁歇息。”
“有劳掌事。”
来近于前,沈穆秋瞧见了元燕便先止步示礼,“元二公子,别来无恙否?”
“有劳沈公子挂记,在下一切都好,却闻公子奔波久劳,眼下竟又发了旧疾?”
“只是小伤罢了,也无大碍。”
因是左眼周外血痕难消,沈穆秋便将长发矮束搭在肩前,借以发掩而将纹迹半藏,却在近处还是不免被元燕察见了,然而白玉血沁亦无似瑕,只是在他本为柔雅的模样里又横添了一股魅气。
俗尘凡身,却能生得模样如此,元燕观来心下且艳且叹,只道无怪乎殿下爱他爱得如痴如狂。
今日沈穆秋归来王府,元燕本猜慕辞当也会早些回府才是,却是申时又闻宫中来讯,言镇宁侯府世子亦是今日赴京朝拜,镇皇便留宴宫中,也唤慕辞作陪。
且闻镇宁侯府郡主亦是随同皇驾归朝,眼下也还留在京中,若此一状便是明眼人也都猜得到,皇上虽言宴留世子,实则七成有念是想要慕辞与郡主同宴。
却说来此番岭东云绍之事,因着郡主之故镇宁侯府也着实出力不少,不但有硕城府尉伴同世子发兵往援,更有老侯爷公书上奏一斥邪党逆举,镇皇闻而震怒,便是才闻些许风动言来此事或与左丞牵连,便已将之斥印禁足,纵有太子求情亦无所动,更未理会中宫皇后为其长兄伸冤之言。
宫中小宴至晚方散。
归京这数日间,慕辞亦是繁忙奔走,加之心事重重晚间少眠,故而今日伴于宴中之时便已疲惫不堪,出宫淋雪而归,只到门前便已叫牟颖瞧了脸色苍白非常。
踏入府门,慕辞亦是一言未发,只听沈穆秋白日里就已归抵王府,便匆匆就往思梧庭赶了去。
夜色如漆沉墨,撒下雪屑也只在灯光照处映得碎影,沈穆秋虽未至前门迎候,却在庭内廊下候立,终于瞧见他走入庭门便也迎了过去。
“不是已经吩咐了马车去宫门下候着,你怎么还骑马回来?”
沈穆秋伸手扫去落在他肩上的雪柔声而问,慕辞却只是静静看着他。
沈穆秋又抬手以指背轻轻抚着他的脸,纵然廊下灯色落得浅暗,他却也瞧得清,那双珀色的眸子早被飞雪扫了影碎。
“先进屋吧。”
慕辞只觉自己喉中哽塞着说不出话来,却乖乖由他牵着回了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