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思栋重新举起话筒。

他勉强把声调压住，声音沙哑得像锈掉的钢丝。

“各位别急，那就按合同来。”

“本次开渔节如果最后核算亏损，村委投进来多少，我林思栋照本赔偿！”

“每个村委干部，我额外再补贴两万块辛苦费！”

这话一出，村委那几个人的脸色才稍稍松动了点。

可外围的普通村民一听，瞬间炸了锅。

“村委有补贴，我们呢？”

“我又不是干部，我就一个卖烤串的，我的成本谁管？”

“我家摆鱼丸摊光租冰柜就花了两千，你不能只管干部不管老百姓！”

声音一浪压过一浪，林思栋恨不得把手里的话筒直接塞进湖里。

林文峰在后面急得直摆手，又苦着脸凑了过去。

“思栋哥，普通村民也得给点，不给更贵。”

“你看他们现在的样子，今晚就能去村委闹，给点钱堵住嘴就行。”

林思栋低声骂了一句，问要给多少。

林文峰伸出五根手指，说每人五百。

林思栋差点原地跳起来，眼睛瞪得通红。

“你疯了？今天来参与摊位、后勤、船工、保洁的，加一起两三千人！”

他闭上眼，脑子里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乱响。

拍卖捐出去两百万。

村委赔偿加两万补贴，少说一百多万跑不掉。

普通村民两三千人每人五百，又是上百万。

再加上请许国昌的十五万，以及搭台费、宣传费、租设备和食材。

今天这一场开渔节还没结束，直接亏损就直奔五百万去了！

五百万啊！

他林思栋在迳口大湖泊吃了二十年，一年也就赚个三四百万。

以前从湖里刮油，得刮好久才能攒下这些钱。

今天一天，等于是给李宇送了一年半的利润！

被李宇一把火烧了半座粮仓！

他指甲抠得话筒外壳咔咔作响，几乎是从牙根里磨出来的字。

“行！普通参与开渔节的村民，每人补贴五百！”

“名单由村委核实，谁也别来冒领！”

林家村的人听见这个承诺，总算安静了些。

可这安静里没有半点感激，更多的是怀疑和不满。

他们看向林思栋的眼神里，曾经对财神爷的信任已经碎了一大半。

李宇靠在灶台边上，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鱼汤。

鲜味压在舌根，他看着那边鸡飞狗跳的场面，嘴角微微弯了弯。

李天一凑过来，搓着手乐得不行。

“宇哥，这老狗今天真被放血了，刚才还装主场，现在成提款机了。”

李宇把空碗递给旁边的服务员，瞥了他一眼。

“看见没，钱不是问题。”

“问题是，这钱从谁兜里掏出来。”

李宇抬了抬下巴，语气笃定。

“咱们今天赚的钱，该进村账就进村账。”

“回头给村民分红也行，买设备也行，一户不漏全公开。”

“让人看明白，跟着李家村干活有奔头。”

李天一重重点头，嗓子都有点哽咽。

“明白，李家村以前被人瞧不起太久了，今天这口气，真顺！”

李宇没再接话，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狼狈的林思栋身上。

五百万就够了吗？远远不够。

二十三年前那口被毒翻的鱼塘，值多少钱？

老李蹲在塘边抽了一整夜烟的佝偻背影，又值多少钱？

这些烂账，今天只是算了个零头罢了。

另一边，林思栋终于稳住了村委，甩开围着他的人，黑着脸回到了美食区。

他一把拽住林文峰的领口，眼里全是狠劲。

“把拍卖捞上来的那条第一捞大鲢鱼给我拿出来！”

“片了，下锅炒了，加上今天备的所有龙鱼，全部摆出去卖！”

林文峰一愣，满脸错愕。

“那条头彩鱼不是两百万拍的吗？本来准备做招牌菜请领导吃的！”

林思栋瞪了他一眼，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

“还请什么领导？领导都吃李宇的珍珠鱼去了！”

“卖！降价卖！全部五十块一斤！”

“李宇珍珠鱼卖五十，我迳口大湖泊的龙鱼也卖五十！”

林文峰急了，赶紧劝阻。

“思栋哥，龙鱼平时可是卖一百块一斤的！”

“这一降价，以后价格还怎么抬得回来？养殖户那边肯定有意见啊！”

“你管以后！”

林思栋一把推开林文峰，扯着嘶哑的嗓子冲摊位上吼。

“现在都快没以后了！先把今天撑过去！”

“他截我的人流，我就跟他打价格战！”

他抓起话筒，朝着林家村的龙鱼摊位拼命吆喝，声音像被人掐过脖子。

“龙鱼降价！五十块一斤！”

“鲜切鲜炒，即买即做！谁敢乱价我收他摊位！”

“许厨王的独家配方，原来酒店卖一万二的菜，今天五十块吃到饱！”

美食区的几个摊主面面相觑，只能手忙脚乱地开火切鱼。

可那些经过的游客们，大部分只是瞥了一眼，脚步根本没停。

“龙鱼也五十？刚才不还两百吗？”

“降得太快了吧，跟清仓大甩卖似的。”

“算了算了，珍珠鱼我刚吃过，确实比龙鱼强，我可不想回头去吃。”

听着这些议论，林思栋的指甲死死掐进了掌心里。

李宇站在灶台后面，正把最后一条珍珠鱼从锅里端出来。

蒸汽散开，清鲜的味道又飘出了一波，排队的人群发出阵阵欢呼。

李宇抬头，正好看见林思栋站在对面摊位前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

他拿起毛巾擦了擦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口袋里的手机里，还存着薛战发来的那些照片。

赖三的烂账本，林思栋年轻时的合影，以及派出所当年的接警记录。

这些能直接把林思栋钉死的东西，今天还没到出手的时候。

李宇看了一眼贵宾席的方向。

赵修民正起身跟旅游局的人说着什么，年轻干部也合上了笔记本站了起来。

看样子，督查组的视察行程快要结束了。

李宇把毛巾搭在肩上，低声跟旁边的李天一交代了一句。

“盯住林思栋那边的账，今天他卖多少、亏多少，全给我记清楚。”

“后面还有两天美食节，记住了，今天这才只是第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