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六军重建,郭信最近一直在六军诸卫府的官厅里视事。
比起昌宁坊的巡检司,六军诸卫府的官厅设在紧邻宫禁、宣德门以南的御街,与尚书、中书门下和御史台的官廨相距不远。
郭信想起以前见过的一句话,大概是说距离权力中心更近,自身的权力就越大。现在琢磨起来,这话似乎很有道理。
郭信先把王朴弄到六军诸卫府做长史,在巡检司他就发觉王朴年长有威严,做事又严谨用心,在几个属官中也属于相当靠谱能干的人,同时因为崔亢在巡检司的官太小,遂也让崔亢到六军诸卫府担任录事参军一职。
再由吏部选派了一些官员填补孔目官及四曹参军等位置后,六军诸卫府很快就颇具样子,不再是原先毫无实权的闲散衙门了。
等到郭信再与新到任的六军将军见过几面之后,六军整编的事便陆续干了起来,只有一件事比较麻烦——受任右龙武将军的史德珫以丁父忧为名,拒绝郭威夺情起复的任命,执意要在家中守孝。
郭信在禁军中有的是旧部武将,但他在六军已经留任了符昭信、侯仁矩二人,若再从虎捷、龙捷军的都指挥使里挑人,且不说能否服人,本身也并不值得。
下值之后,郭信先回家换下官服,不多时门仆禀报礼部侍郎郑谆已在前厅等候,遂不再骑马,和郑谆同乘一车前去史家。
和郑谆一同去史家拜访是早已约好的事,上车不久,郑谆就说起三人当初在太原府的旧事。
“想当初在太原府时,我就看出殿下在一众衙内子弟中十分特别……”
郭信当即抬手打断郑谆:“罢了,你还是叫我意哥儿,殿下听起来太生分了。”
郑谆微微一笑:“不过这么多年过去,意哥儿有些地方倒是一直没变。”
“咱们离开太原府时,好像也是在夏天,四年前的事了。”
郭信闭目回应,太原府的事情他已经很久没再想起过了,前身早年间的许多回忆早已变得模糊。
“四年前咱们还在春乐坊为玉娘出头,意哥儿那次把李业气得不轻,说来惭愧,那时候我还很担心李业会报复。”
“都是过去的事了……改天你和史德珫来我府上,我请玉娘再为咱们弹一曲琵琶。”
“既是意哥儿所请,固不应辞,只是史郎还在丁忧,恐怕不能成行了。”
郭信沉默片刻,突然说道:“史公一直对我很好,代州时在史公帐下,他曾亲自为我请功,后来到东京。”
“史公虽然行事粗犷,但对自己人很厚道,至今许多河东出身的禁军也念着史公的好,陛下又有意提携史家,不仅让史公之弟史弘福典掌武节一军,此番又亲点史郎为右龙武将军,史家在军中还是很有名望的。”
郭信不置可否,突然说道:“也许史郎心里对我有恨意。”
“怎会?意哥儿何出此言?”
“当初隐帝受李业等人利用,密谋除去朝中几位大臣,我在去青州前已有预料,故而安排了魏王和母后他们避难,却未能及时通知史公。如若不然,史家或许未必会招致厄运。”
“都是过去的事了……”郑谆立刻摇头,也说了这样一句话,随后又补充道:“一切都是隐帝和李业等贼党的错,意哥儿切勿多想。”
郭信不语,半年以来他再未去见过史德珫,很难说是不是因为自己心中有愧。
来到史家府上,府上门人早已打开正门,领头的管事者上次见过郭信,当下就跪拜在前,带着哭腔道:“秦王容禀,郎君卧病在床,不能亲迎,还望秦王赎罪。”
郭信与郑谆互视一眼,事先谁也没听说过史德珫病了。
“带路罢,本王去瞧瞧史郎的病。”
管事者面带犹疑,但依旧不敢怠慢,连忙在前引路。
很快郭信就在内厅寝室见到了身穿孝衣、正在床上侧卧的史德珫,甫进房门时,郭信就已闻见了空中弥漫的浓烈的酒味。
郭信回头看了一眼,下巴微微一扬,一众跟随而来的亲卫仆役都被留在厅外。
郑谆走到床边,哀叹一声:“史郎就算不愿做官,又何必如此损伤身子?”
史德珫却登时从木榻上坐直身子:“什么损伤身子?我只是受了风寒,身子不大舒服。”
“既然只是风寒,待休息好了,我专门来请史郎去六军诸卫府。”
“意哥儿现在是秦王,又判着六军诸卫的差事,亲自来请部将去衙门当差,像什么话?”
郑谆皱起眉头,斥驳道:“史郎这般作态,岂不是更不像话?”
“郑侍郎说得真怪,我遵守礼制,为父丁忧,何错之有?”
“礼制何时有言,人子可以饮酒守孝?”
史德珫不再回答,只是低头道:“你们勿再来了,我这病好不了,也干不来甚么六军将军的差事。”
郭信坐在床边,轻声劝道:“既如此,史郎愿意做什么官,我一定向父皇给你求来。”
“既然如此,秦王帮我求个教坊使的官儿罢,管着那些伶人、乐工,倒也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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