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青玉仿佛看到那躲藏在病榻之上,以柔弱身躯,却能呼风唤雨的柔弱妇人。
“还有一个问题,傅闻山的眼睛到底是谁下的毒?”
蒋如是却不置可否。
“傅闻山这些年得罪了很多人,他在北境动了很多人的利益。我只知道,下毒之人不止一个。或许有陛下,或许还有傅继业。”
徐青玉脸色一凝。
皇帝或许是怕他功高震主,傅闻山在外又不听诏令,或许只有毒瞎他的眼睛,才能将他召回。
而傅继业,则是为了给自己的小儿子铺路,不愿傅闻山风头太盛。一个持续瞎眼的儿子,更有利于自己的庶子继承爵位。
人人都有苦衷。
人人都是苦主。
唯独——
傅闻山。
他是每个人的棋子。
徐青玉忽然心里堵得很难受。
傅闻山啊——
那样风光霁月的一个人。
她还记得在周府初见他的时候,他一身冷漠如皓月,仿佛不是这凡间人。
徐青玉满心被悲愤填满。
她为傅闻山不值!
她为傅闻山付出的每一颗真心不值!
“凭什么。”
“每个人都来利用他?”
“傅闻山无法选择成为谁的孩子,也没有参与过羊城之辱,甚至还收敛蒋家人尸骨。他,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你们凭什么都来欺辱他?”
“就因为他至情至性,他至善至纯——”
“所以你们就欺辱他?”
蒋如是沉默不语。
却是泪流满面。
徐青玉一字一句,“看来你也知道他无辜。”
她又笑起来。
眼泪却流了下来。
“也是。冤枉你的人,比世上任何人都清楚你无辜。”
“无不无辜,再来追究,没有意义。横竖,事情我都做下了。”蒋如是擦干眼泪,“你尽管恨吧。以你如今之身份地位,只要招呼一声,捏死我就如捏死一只蚂蚁一般。”
徐青玉冷笑,“姨母如今是觉得罪孽难当了吗?想要学静姝以命抵命,求个心安?”
蒋如是坐在那儿,她已有了年纪,常年的奔波让她清瘦却老态。
她或许曾经有愧疚,但如今脸上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大仇得报,多年夙愿达成,她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安详且放松的姿态。
“我在这世上已无任何至亲之人,所以以命抵命也好,浪迹江湖也罢,我……怎么都好。”
徐青玉生出一种无力感。
蒋如是和静姝一样,亦有求死之志!
那瞬间,真相的担子狠狠压垮她的肩膀。
她怎么忍心让傅闻山知道这所有的真相?
她只恨傅闻山身边全是魑魅魍魉,只恨她不能杀掉他身边每一个带有恶意的人。
傅闻山为母报仇,可母亲却从不爱他。
傅继业也只爱他的小儿子。
傅闻山看似什么都有,可其实……什么都没有。
他孑然一身,无依无靠。
“我已经独活这十几年,我不亏。”蒋如是微微抬头,闭上眼睛,面上一股释然,“你现在杀了我。算我给傅闻山……赔罪。”
“赔罪?”
“千刀万剐也不足以泄我心头之恨!”
这自然是气话。
千刀万剐?
难不成她徐青玉还能把傅继业拖出来千刀万剐?
把国公夫人的尸体也刨出来千刀万剐?
徐青玉站在门口,伫立半晌,久久无法决断。
许久,她掏出一张银票,重重地放在桌前。
“今天之内收拾东西离开京都城,从此以后再也不要见傅闻山。”
“就算以后机缘巧合见到了他,你也要躲他远远的!”
“你要是敢对他多说半个字,我要你的命!”
蒋如是抬眸。
果然身份变了,身上的威压也重了。
蒋如是并没有收她的银票,只是抬眼看着她。
她的眼眶慢慢红了。“是我们蒋家人对不住他,等到了地底下,我们再来向他赔罪。”
“下辈子,让他别再做傅家人。”
徐青玉冷笑一声,只觉对方虚伪作态,令人恶心。
徐青玉快步走出了客栈。
马车摇摇晃晃,一如徐青玉此刻的心绪。
她知道了这全部的真相,可是她却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傅闻山。
她先前的话说得冠冕堂皇,说什么选择权利应当交到傅闻山的手里,能不能承受得住由傅闻山说了算。
可旁人往傅闻山的心上捅了一刀,难道她还要将那把刀取出来,放到傅闻山手里,让他好好看清这刀是怎么捅进去的吗?
傅闻山啊。
你是不是早就预感到了什么。
否则凭你的聪明,怎么可能这好几年抓不到凶手?
你也——
没有勇气面对这肮脏的人世吧?
到了主街之上,人声鼎沸,喧闹阵阵,马车被拥挤的人潮拥堵停滞。
她这才想起,自己今日出门,本是为了来看端王府一家人头落地。
徐青玉撩帘下了马车,小刀和秋意一左一右护在她身侧。
几人挤过拥挤的人群,见前路实在挤不过去,便在不远处的酒楼上花大价钱,登上二楼的观景台。
等候片刻,日至午时。
端王府一众主要男丁,还有范府一干人等,尽数被押上断头台。
断头台前,监军当众宣告其罪名,随后将军一声令下,几十颗人头纷纷落地。
血溅当场,惊起人群之中欢呼声。
徐青玉眼看着这些仇人人头落地,心底却一片麻木空洞。那些血刺目的红,像是盛开在地板的红梅。
端王府一家死了,范增也死了,所有害过她的人都死了。
可是为什么?
她已经走到这最高处,风景却并不如想象中美好。
诸事完毕,徐青玉这才往国公府的方向回去。
虽说护国公府不算她真正的家,可不知怎的,她心底却生出几分归属感。
马车晃晃悠悠穿过人群,车角边缘挂着“徐”的木牌,过往行人纷纷避让不及,唯恐和车内那人四目对上——
等那马车离去,有人指着那马车问:“瞧着马车简朴,随从也简单,为何大家都惧那辆马车?那是哪家的夫人?”
旁人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她可不是哪家的夫人。她呀,是咱们大陈朝第一个女官。”
那人不解,“女官?咱大陈朝啥时候有女官了?”
众人笑而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