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闻山仰头望向她，二人距离极近，近到徐青玉一低头就能吻上他的额头。

他们四目相对。

呼吸紧贴。

偏偏无半分风月轻薄之感，只像两个溺水濒死之人，紧紧相互依靠。

“你——”傅闻山轻声开口，“你见过姨母了，对吗？”

徐青玉身体骤然一僵。

傅闻山实在太过敏锐，让她避无可避。

傅闻山轻笑一声：“静姝为父亲报仇，姨母为姐妹报仇，他不好杀，所以她们两个人一定是天然的同盟。其实我早有预感，姨母便是幕后操纵一切的人。但是——”

傅闻山长长叹息，“亏我自认杀伐果断，可偏偏在这件事情畏手畏脚。”

他垂眸。

脸上是痛苦的神色。

“我其实一直都在逃避这件事。”

“我想着，姨母恨他，一定会找机会杀了他。如此一来，我就不必背上弑父的罪名。阿玉，我有心逃避，所以一直纵容她们，甚至冷眼等着他们动手。可是，杀母之仇，本该我亲自去报。我实在…实在枉为人子！”

不是！

不是！

徐青玉心里一个声音在叫。

根本不是如此！

杀母之仇是假的！

你根本就是所有人的棋子！

没有人爱你，他们全是利用你！

心底的声音在反复奔腾叫嚣，偏偏一个字都喊不出口。

她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会变成捅向傅闻山的利刃，让他从此以后痛不欲生。

她怎么舍得让傅闻山从此以后夜不能寐寝食难安？怎么舍得让傅闻山知道这世间无人爱他？

那位国公夫人。

傅闻山的母亲。

当真……好狠的心啊！

徐青玉说不出口——

可她身子发冷，仿佛坠入无尽深渊中去。

难怪敏锐如傅闻山，偏偏在这个问题上显得迟钝，原来是他一直羞于见蒋如是——

国公夫人，当真是顶级阳谋！

傅闻山浑然不察，只是问她：“你方才便是去见她求证，是不是？”

徐青玉沉默片刻，她双拳紧握，将话语吞了又咽，随后笑得勉强。

“对不起。昨日我察觉静姝说辞处处破绽就擅作主张找了姨母质询。”

“你怎会是擅作主张？”傅闻山牵她的手，才发觉她的手凉冰冰的，他细心将她的手握紧暖热，“你是我的妻子，又不是什么旁的人。我们是一家人。”

是的。

他们成婚了。

他们是一家人。

傅闻山是她徐青玉的家人——

徐青玉抚过他的头顶，动作轻柔得连自己都不察觉，“你……不恨他们吗？”

傅闻山说不出来。

“他们利用你。”

“甚至，或许你的眼睛也是——”

“你怎么能任由这些至亲之人一次次伤害你？”

傅闻山喉头轻轻滚动。

以他的聪慧，怎会不曾怀疑过蒋如是？

“阿玉。我年幼之时，母亲缠绵病榻，父亲远在北境。我在京都没有任何玩伴，几乎是住在外祖家里。”

“表兄弟姐妹们待我犹如亲生兄弟。”

回忆起幼年的时光，傅闻山脸上泛出柔和的笑意。

“大表兄活泼好动，没个兄长的样子，经常带着我们掏鸟蛋捉鱼，每次回去都会挨打。外祖母罚我们排排跪，两三岁的小表妹会偷偷给我们送来吃食。她还那么小，刚会走路呢，就已经学会‘欺上瞒下’，两头哄，哄得外祖母眉开眼笑饶我们一回。”

“二表姐力气大，善骑射，经常揍得京都里的二世祖找不到北。外祖母说她没半点姑娘样子。二表姐就会说她出身将门之家，长大后要学外祖父一样保家卫国。”

“姨父曾教我刀枪棍棒，姨母曾为我缝补衣衫。青玉，我虽姓傅，可心底总觉得自己更像蒋家人。”

“可是后来……”傅闻山久久叹息，“阿玉，他们都死了。”

徐青玉说不出话来。

傅闻山声音沙沙的，“阿玉，姨母这一生过得很苦。可我和父亲却过得很好，她怨我恨我，我都该应着。”

徐青玉伸手将他搂得更紧，几乎叫傅闻山喘不过气，她声音一哽，“她并不可怜。”

也不无辜。

“我原以为你向来睚眦必报，旁人但凡伤你分毫，你必会十倍奉还。可是你……”

你怎么会这么傻？

“我已经没有多余力气追究前尘过往。青玉，我不在意被心爱之人当成棋子。昨夜我甚至还在想，或许唯有我一死，才能平息姨母心中多年的恨意。”

徐青玉一把紧紧抱住他：“傅闻山，我不许你这般胡思乱想。这世上有恨你之人，便有真心待你爱你之人。从此以后，我来爱你。我们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想了想，徐青玉还是把蒋如是的事情给傅闻山漏了个口风。

“姨母说她大仇得报，已经了无牵挂，所以决定离开这里。”

至于其他的，徐青玉没再多说。

他们的新生活刚刚开始，何必再扯出上一辈人的是是非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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