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查的结果出来得很快,但并不乐观……
CT影像上,许星大脑颞叶局部有挫伤后的软化灶,海马体附近有轻微水肿压迫——那是掌管记忆的闸门。
“创伤后应激性遗忘,短期记忆和中长期记忆都可能受影响。她记得父亲,是因为血缘和长期相处的深层印记,属于程序性记忆,很难被完全抹除。但近期发生的事,尤其是受伤前后这段时间,很可能是一片空白。”
林医生把片子挂在灯箱上,语气尽量放得平缓。
许德平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只点了点头……
“只要人醒着,别的……慢慢治。”
林亦尘站在角落,指甲掐进了掌心。
他看着许星被护工推回病房,她半睁着眼,目光涣散地落在天花板上,像一尊精致却失了魂的瓷娃娃。
回到病房后,许德平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试着和她说话。
“星星,还记得你最爱吃哪家店的馄饨吗?小时候我总带你去的。”
许星迟缓地转过头,看了他一会儿……
“额……爸,你记错了!那是妈妈喜欢吃的馄饨,不是我,我是喜欢他家的煎饼!”她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刚醒的虚弱。
许德平眼眶瞬间红了,却强笑着伸手,极轻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对对对……”
林亦尘站在另一侧,喉咙发紧。
——原来,她什么都记得,就是只把他忘了……
他鼓起勇气,往前挪了一小步,声音放得极柔:“许星,你……你还记得《小王子》吗?我昨天刚读到——”
许星闻声望过来。
她的目光掠过他,没有任何停顿,就像看一个陌生的、无关紧要的路人。
然后她似乎觉得累了,又慢慢把头转回去,重新面向许德平,小声说:“爸,我想喝水。”
这一个转头,像把钝刀,狠狠剜在林亦尘心上。
许德平连忙去端温水,试了试温度,小心地喂她抿了几口。
许星顺从地喝着,眼睛半阖着,长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林亦尘僵在原地,伸出去想帮着扶水杯的手,悬在半空,最终无力地垂下。
他看着许德平细心地替她擦去嘴角的水渍,看着许星在父亲身边不自觉地放松下来的姿态——那是一种全然的依赖和信任,而这份信任,与他无关。
一种巨大的、近乎窒息的失落感将他淹没。
许德平喂完水,回头看到了林亦尘惨白的脸和通红的眼眶。
许德平沉默了片刻,终究是心软了些,哑声开口:“林同学,许星她刚醒,脑子还不清楚。”
他机械地挪到床边的凳子上坐下,却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他想碰碰她的手,又怕惊扰了她,最终只是呆呆地看着她手背上插着的针头。
许星似乎真的累了,喝完水没多久,眼皮又开始打架。
临睡前,她又习惯性地转向许德平的方向,含糊地嘟囔了一句:“爸……别走……”
许德平立刻低声应道:“爸不走,爸就在这儿。”
许星这才安心地沉入睡眠,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像潮汐一般轻轻起伏。
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监护仪的滴答声被无限放大,每一声都像在叩击着紧绷的神经。
“她现在这个状态,我打算带她去国外治疗。那边有几所医院的神经康复中心更成熟,我刚才已经联系好了。其实……在她受伤之前,已经答应过我读完高二就要跟我去国外生活的。”
许德平凝视着女儿恬静的睡颜,良久,才低声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林亦尘猛地抬起头,眼底的血丝瞬间映入许德平眼中。
许德平瞥见少年瞬间失了血色的脸,肩线垮塌下去,长长地、疲惫地叹了一口气。
他重新将目光落回许星脸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女儿瘦削的手背,像是在确认这份真实的温度。
“这孩子,从小性子就烈,一点就着。她妈妈在的时候,总护着她,由着她折腾……可她妈妈走后,她就跟刺猬似的,觉得全世界都对她不安好心。”
许德平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某种深深的自责。
“那些年她打架闯的祸,我给她收拾了不知多少烂摊子。后来有个工作机会,我去了国外定居,本想着接她过去,可每次回来,她连见我一面都嫌多余。”
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肩膀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刚才她喊我那一声‘爸爸’……我这把老骨头,心跳都快停了。真怕一应声,她又变回那个看我一眼都嫌烦的丫头。”
他侧过头,看向林亦尘,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的审视……
“原本计划是她读完高一就走的。后来我发现她在这儿交了不少朋友,整个人……没那么紧绷了,才勉强同意她留下。我想,那群好朋友里……”
许德平的声音放得很轻,却字字清晰,“应该有你一个吧?”
林亦尘僵在原地,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只觉得眼眶烫得厉害,视线里许德平的身影逐渐模糊,唯有那句“应该有你一个吧”在脑海里反复回响……
可如今,那个曾将他划入“朋友”行列的许星,已经不记得他是谁了。
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在玻璃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病房内,父亲守着暂时遗忘了世界的女儿,而另一个少年,则守着一段被她亲手抹去、却仍在他骨血里灼烧的记忆。
夜色如墨,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而遗忘,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