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从实招来哦……不然我对你不客气哦!”
程时彤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珠子死死锁住许星。
许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变脸吓了一跳,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什、什么啊?程时彤,你搞什么鬼?”
她的声音因为心虚而有些发飘,眼神也开始四处游移,就是不敢直视程时彤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
“你还记得我是谁吗?”程时彤双手环胸,倚在床柱上,心里那根弦绷得死紧。她深吸一口气,抛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程时彤!”许星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被质疑的不悦和理所当然,“你到底在搞什么啊!”
她顿了顿,看着程时彤那副“我怀疑你在骗我”的表情,只好无奈地叹了口气,开始像背诵课文一样复述:“你,程时彤,我初中就认识的好同桌,好闺蜜!我们几乎是连体婴!一起去小卖部,一起抄作业,一起躲教导主任……这些我怎么可能忘?”
听到这串流畅的回答,程时彤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弛了一些,算是肯定了她的说法。
但这肯定仅仅维持了一瞬,她立刻乘胜追击,身体前倾,拉近了距离,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诱供般的轻柔:“那……你知道你为什么会受伤躺在这里吗?”
这个问题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进了许星记忆的锁孔。
许星的眼神骤然恍惚了一下。
原本清澈的瞳孔像是被投入了石子的水面,剧烈地动荡起来。
她的脑海中,毫无征兆地闪过一个画面——
一个面目有些狰狞的男人,手里挥舞着一根泛着冷光的棍子,朝着她的头顶狠狠砸了下来!
“呃啊——”
剧烈的刺痛感如同实质的尖锥,狠狠凿进太阳穴深处,撕裂般的疼痛让她忍不住闷哼出声,脸色瞬间煞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下意识地抬手想去按住刺痛的额角,却因为动作太大,又牵扯到了肋骨,痛得她倒抽一口凉气,身体蜷缩起来。
“星星!你没事吧!”
程时彤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刚才那副“审讯者”的姿态瞬间土崩瓦解,她慌忙扑到床边,想要扶住许星颤抖的肩膀,却又怕碰到她的伤口,手悬在半空,急得眼眶发红。
许星闭着眼,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味才勉强松开。
她大口喘息着,好一会儿,那撕裂般的头痛才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只留下一阵阵钝痛。
“我记得……何峰……何峰要我做他女朋友,我不愿意,他就……他就和我打架……后来,他一个棍子砸在我头上!”
她虚弱地摇了摇头,声音因疼痛而沙哑破碎。
她一边忍受着脑内余痛的牵拉,一边艰难地拼凑着记忆的碎片。
何峰……那个曾经纠缠不休的混混。许星连他都记得清清楚楚,细节分明,难道……偏偏只忘了林亦尘?
程时彤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星星,痛……我们就不回忆了!不急,慢慢想,有的是时间。”
她看着许星因痛苦而紧蹙的眉头,声音控制不住地带上了颤音。
“没事,没事……”许星听话地闭上眼,调整着呼吸,那股尖锐的疼痛果然在闭目养神后渐渐平缓下来,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疲惫。
她像是一只搁浅的贝壳,静静地躺在白色的浪潮里,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程时彤守在一旁,看着许星的脸色由惨白慢慢恢复了一丝血色,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她试探着,用更轻、更柔的声音问出了下一个问题,像是怕惊扰了一个易碎的梦:“星星,那你……知道我们现在读几年级吗?”
许星闭着眼,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带着一丝熟悉的、对程时彤“笨拙”的嘲笑,嘟囔道:“程时彤,你是不是傻啊!我们现在刚升高一啊……”
高一?
刚升高一?
程时彤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果然……
就像是老旧的磁带被剪断了一截,许星所有的记忆,都精准地停在了高一开学不久。
那时候,她们意气风发,而林亦尘……那个在优秀班总是温文尔雅,还没晋升为学生会会长的林亦尘,她们还没有认识他。
对于现在的许星而言,林亦尘,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一个被她错认的“护工哥哥”。
也许是刚才强行回忆过于消耗精力,许星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作一声绵长的呼吸。
她睡着了,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胸口随着呼吸轻微起伏,像个毫无防备的孩子。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程时彤缓缓地、极其轻柔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的位置,将自己的手覆盖在许星那只没有输液的手背上。
掌心传来许星皮肤微凉的触感,却奇异地安抚了她狂跳的心脏。
她就这样紧握着许星的手,那双墨黑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好友沉睡的容颜。
窗外的光线斜斜地打进来,在许星的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黄。
程时彤忽然觉得,电视剧里那些轰轰烈烈的失忆桥段都弱爆了。
现实中的遗忘,是如此安静,如此具体,又如此残忍——它不像是一场爆炸,更像是一场悄无声息的大雪,覆盖了某一条特定的路径,让走在上面的人,再也找不到回来的路。
而那条路的另一端,连接着的,是林亦尘沉默的背影,和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无人能懂的海。
程时彤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无声地许下一个承诺。
没关系的,星星。
你忘了,我便一遍遍讲给你听。
那条路,我们一起,重新走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