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疑心(1 / 1)

行人络绎,脸上大多带着一种满足的平静或为生计奔波的寻常愁苦。

几个顽童追逐着从丁青腿边跑过,带起一阵小小的风。

一个卖炊饼的老汉对他俩咧嘴笑了笑,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

「安居乐业,民风淳朴?」

丁青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峭。

这表面的祥和,与他灵魂深处刚刚过往下的那片焦土战场形成刺眼的对比。

他握了握拳,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古铜色皮肤下的黑纹微微搏动,一股原始的凶戾几乎要破开这身粗布公服的束缚透体而出。

「这就是那断刀主人的过往?那柄沾满血锈的刀,出自这里?」

黄衣老道拄着枣木棍,浑浊的目光扫过街角一对互相谦让着几枚铜板的邻里。

又掠过远处屋檐下眯眼晒太阳的老妪,喉咙里发出一声枯叶摩擦般的低叹。

「是,也不是。」

「什麽意思?」

丁青的眉头锁紧,目光如刀锋般锐利。

「我们踏足的,是依附于那柄断刀之上的一段『过往』,一段被遗忘历史的影子。」

老道士的声音乾涩平淡,却带着一种洞穿虚妄的漠然。

「这百业城,这城中安居的百姓,这捕快的身份……皆是那人记忆中某个片段的投射。

我们看到的,是他曾经历过的『真实』。」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珠转向丁青。

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丁青的皮囊,直视他体内蛰伏的凶兽。

「莫要被这表象迷惑。此地一草一木,一人一物,其轨迹早已在真正的过去被书写完毕。结局……早已注定。」

丁青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既然知道结局,为什麽不直接去找到那镇物?在这里扮演这劳什子捕快,不是在浪费时间!」

他骨子里是行动派。

这看似平和的角色扮演让他感到一种被束缚的焦躁。

他只想碾碎障碍,直取目标。

「镇物不在此时,不在此地。」

老道士缓缓摇头,枯瘦的手指摩挲着光滑的枣木棍。

「它在这过往更深处,某一个重要节点,在那人……将天下安危一肩挑之处。

这柄断刀是锚点,但这锚点本身,也需要……顺流而行。

我们需要跟随这段过往的轨迹,让它自然流淌到那段节点。」

「至于强行干涉,逆流溯源……」

老道浑浊的目光。

投向一个正小心翼翼给馄饨摊主递上三枚铜板,换来一碗热腾腾馄饨的瘦弱书生背影。

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冰冷的宿命感。

「只会让这脆弱的过往提前崩碎,让我们迷失在过往里,或者……惊动某些沉睡于过往深处的『执念』。

结局不会改变,只会让我们……失去拿到镇物的机会,甚至陪葬于此。」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丁青那张冷硬如铁的脸上,语调带着一丝近乎残酷的平静。

「我们能做的,是让承载着这段过往的『他』。

那把刀的主人,走得……更顺利一些。

唯有如此,我们才能随之前行,拿到我们要的东西。」

丁青沉默。

帽檐下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表情,只有下颌的线条绷紧如刀锋。

他感受到空气中那无形的枷锁,感受到这段「过往」本身蕴含的沉重与不可违逆。

他厌恶这种感觉,如同厌恶被套上缰绳的凶兽。

但他更清楚此行的目的。

强者点数!

体内的气血奔涌,发出低沉的丶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嗡鸣。

九道镇体黑纹在皮肤下缓缓流转,散发出凶戾而内敛的光泽。

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

指尖残留的力道,让粗糙的布料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那就……走。」

丁青的声音低沉沙哑,如同两块生铁摩擦,带着一种压抑的凶性。

他不再看那虚假的繁华。

不再理会路人的目光。

高大的身躯裹在略显紧窄的捕快公服里,迈开步伐,沿着青石板路,向着记忆碎片中「衙门」的方向走去。

脚步沉稳。

每一次落地都带着一种山岳般的沉重感,仿佛要将这虚幻的安宁踏碎。

黄衣老道拄着枣木棍,佝偻着背,如同一个真正风烛残年的老吏,无声无息地跟在他身后半步。

…………

春柳抽芽,夏蝉嘶鸣,秋叶枯黄,冬雪压檐。

一年。

整整三百六十五个昼夜轮回。

百业城依旧是一幅凝固的「安居图」。

丁青穿着那身洗得发白,愈发显得紧绷的靛蓝公服。

腰间铁尺冰冷地硌着皮肉。

每日行走在几乎一成不变的青石板路上。

巡逻丶处理些鸡毛蒜皮的邻里纠纷丶呵斥几个偷鸡摸狗的混混……

这便是他在这段「过往过往」中扮演捕快的全部。

最初,他还试图在不引人注目的情况下探查。

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擦肩而过的行人,试图从他们眼中窥见一丝不凡,一丝刀主应有的锋芒。

他旁敲侧击地打听城里是否有使刀的奇人异士,或者发生过什麽惊天动地的大事。

然而,一切如石沉大海。

这城,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最大的波澜,不过是东市屠户和西街粮商因争抢摊位动了拳头。

人们谈论着今年的收成丶儿女的婚嫁,眼神里只有对眼前生计的麻木与对微末幸福的满足。

没有江湖豪客,没有奇闻异事。

更没有那把承载着灭世悲歌,沾满血锈的断刀主人应有的半点痕迹!

黄衣老道,不,此刻是同样穿着公服,愈发显得佝偻枯槁的老捕快「黄老」。

总是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半步。

浑浊的眼珠如同两口枯井,偶尔闪过一丝压抑的疲惫。

那是体内黑山被此方时代死死压制导致的虚弱。

毕竟,他们这类镇魔石的力量来源于体内被镇压的邪魔。

面对丁青越来越不加掩饰的焦躁与质问,他只翻来覆去重复着那几句:

「莫急,小友……轨迹未至,强求不得。」

「结局已定,我们……只能顺流……」

「快了……老汉能感觉到,快了……」

快了?

丁青心中的戾气如同被层层加压的熔岩。

这鬼地方的时间流速诡异。

现实可能真如老道所言,只是弹指一瞬。

但对丁青而言,每一日都是实打实的煎熬。

是变强的机会在眼前白白流逝!

是困在虚假平静中的无尽憋闷!

他的拳头在粗布袖中紧握。

皮肤下九道镇体黑纹如同沉睡的凶兽在不安地搏动。

每一次筋骨皮膜的摩擦都带起细微却沉闷的嗡鸣,那是力量在牢笼中嘶吼。

他丁青,何时受过这等鸟气?

何时需要这般如履薄冰地扮演一个蝼蚁般的角色?

更让他心头警铃大作的是后知后觉的寒意。

他凭什麽就信了这黄衣老道?

这老道,本身就是一个诡谲莫测的存在,体内镇压着连凤山黑影都望尘莫及的恐怖邪魔。

他的言语丶他的目的,本就疑窦重重!

什麽「逆天改命」,什麽「镇物救世」,什麽「过往过往无法强改」……

会不会从头到尾就是一个精心编织的陷阱?

利用自己对力量的自信,利用自己对更强境界的渴望,将他诱入这时间流速错乱的囚笼?

是为了拖延时间?

是为了耗尽他的耐心?

还是……要借这「过往过往」中某种未知的规则来对付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