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周府(1 / 1)

「想改变?」

丁青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精准地打断了他即将喷薄的言语,也如同冰水浇头,让他瞬间冷静下来。

丁青那双隐藏在斗笠阴影下的眸子,仿佛能穿透人心,直视着李无咎翻腾的内心。

「周朝积重难返,已经不是一人之力可以挽回。此乃大势,亦是劫数。若你执意要去扛这倾塌的巨厦…」

丁青的声音依旧平静。

却带着一种山岳般的沉重和不容置疑的冷酷。

「…就要有承担其重,最终被碾为齑粉,万劫不复的觉悟。」

「路,你可以选。做了,就不要回头。」

「无论是否对错,你皆再无反悔的馀地。」

万劫不复…无反悔馀地…

这一句话,重逾千钧!

将李无咎满腔翻腾的热血和冲动,瞬间压回了冰冷的现实。

他仿佛看到了那条路的尽头。

是尸山血海。

是举世皆敌。

是最终粉身碎骨。

那后果太过沉重,沉重到他握刀的手都感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

他…真的扛得住吗?

他怕。

怕自己满腔热血,最终只换来一场徒劳的毁灭。

怕自己根本担不起那万劫不复的代价。

李无咎沉默了。

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喉结滚动。

却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只是那按着刀柄的手指,骨节捏得更加惨白。

丁青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似乎看透了他内心的挣扎与恐惧。

没有斥责,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洞悉世情的了然。

他伸出手。

那布满老茧,曾轻易捏碎邪魔头骨的大手,在李无咎紧绷的肩头,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这一拍,仿佛带着奇异的力量。

驱散了几分沉重的压抑,却又烙下了更深的印记。

「大丈夫生于天地间,」

丁青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如同洪钟大吕,敲在李无咎的灵魂深处。

「当有所为,有所不为。」

他收回手。

目光再次投向那繁华喧嚣丶却根基朽坏的巍巍京城。

留下最后一句重若千钧的话语。

「当何时,你觉得这天下苍生的安危,大过你自身生死存亡…那便,放手去做吧。」

语毕,丁青不再多言。

轻夹马腹。

那匹同样沉默的黑马迈开步子,率先汇入了京城熙攘的人流。

黑袍背影在喧闹的街景中,显得格外孤峭丶沉寂。

留下李无咎立在原地。

周元王兄妹复杂难言的目光注视下,胸中那口气,堵得比来时更沉,更重。

却也…多了一丝被点燃的丶决绝的火星,在沉重如铁的黑暗中,无声地燃烧。

京城繁华的声浪包裹着他,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冰冷与孤独。

师尊的背影在前方,而他,站在了抉择的岔路口。

………

周府门庭深阔,朱漆大门上兽首铜环鋥亮,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官宦威仪。

门房杂役垂手侍立,见周元王兄妹引着丁青二人回府,立刻躬身引路,态度恭谨而不谄媚。

府内亭台错落,奇石点缀,回廊曲折,处处显露出百年相府的底蕴与气派。

李无咎一路无话。

目光低垂,仿佛脚下光洁如镜的青石板路,映出的不是亭台倒影。

而是荒野里曝晒的白骨,是幽州外绝望的哀嚎。

周元姝几次欲言又止,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带着关切,最终也只是默默跟在兄长身侧。

丁青对此视若无睹。

他们被引至一处临水的雅致楼榭,飞檐翘角,纱幔轻拂。

楼内陈设清雅,薰香袅袅,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周元王温言安顿好二人,言明稍后设宴接风,便带着一步三回头的周元姝,在下人的簇拥下告退。

楼内一时安静下来。

李无咎走到窗边,背对着丁青,望着窗外粼粼碧波,身影如同凝固的石雕。

丁青则随意踱到内室屏风后。

早有四名身着素雅罗裙丶面容姣好的丫鬟垂手恭候。

巨大的楠木浴桶中,热水注入,氤氲的热气带着名贵香料的芬芳弥漫开来。

丁青褪下黑袍,露出那具精悍如铁丶筋肉虬结的古铜色身躯。

他踏入水中,闭目仰靠。

四名丫鬟训练有素,动作轻柔而精准,或执玉瓢淋水,或持香胰揉搓,或捧锦巾擦拭。

指尖划过强健的肌理,带着温热的湿意。

她们低眉顺眼,不敢直视。

偶尔抬眼偷觑。

那深邃的轮廓丶刀削斧凿般的线条,都让她们心头微颤。

丁青任其服侍。

感受着热水熨帖肌肤的舒适。

目光掠过眼前或清丽丶或妩媚丶或温婉丶或灵动的容颜,倒也赏心悦目,冲淡了几分旅途的枯燥。

只是肉身蜕变后的感官早已非比寻常,这凡人眼中的顶级享受,于他而言终究隔了一层。

稍后,又有伶人入内。

丝竹管弦轻起,几位身段窈窕的舞姬随着乐声翩跹起舞,水袖翻飞,裙裾流云。

丁青斜倚软榻,指节在扶手上随意轻叩,目光淡漠地掠过那些曼妙的身影。

乐声婉转,舞姿曼妙,却似隔着无形的薄纱,激不起半分涟漪。

窗外,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沉了下来,暮色四合,给奢华的相府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边。

华灯初上时,周元王方才再次出现,身后跟着精心妆扮过的周元姝。

少女换上了一身鹅黄宫装,云鬓高挽,更显娇艳。

「丁前辈,李兄,」周元王笑容热络,拱手道,「家父已在『颐和轩』略备薄酒,特命我来请二位移步。府中简陋,还望前辈与李兄莫要嫌弃。」

李无咎缓缓转过身,脸上没什麽表情,只是对周元王微微点了点头。

丁青起身,黑袍无声垂落,重新笼罩住精悍的身躯。

「带路。」声音低沉沙哑,如同两块锈蚀的铁片摩擦。

周元王连忙在前引路,穿过灯火通明的回廊庭院。

沿途仆役纷纷避让行礼,垂首屏息。

周元姝跟在兄长身侧,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李无咎沉默的背影。

颐和轩内,灯火辉煌。

巨大的紫檀木圆桌上,珍馐美馔琳琅满目,玉盘金盏,流光溢彩。

山珍海味蒸腾着诱人的香气,侍立的丫鬟小厮垂手侍立,无声而恭敬。

端坐主位的,正是当朝宰相周文渊。

他身着常服,面容清癯,三缕长髯垂胸,眼神深邃,透着久居上位的从容与阅尽世事的沧桑。

见丁青等人入内,他含笑起身,气度雍容。

「贵客远来,一路辛苦。老夫周文渊,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声音温润平和,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气度。

丁青脚步微顿,目光扫过这位权倾天下的宰相,只略一点头,便在主客之位坦然落座。

那份睥睨与疏离,仿佛面对的并非一国宰辅。

李无咎则在周元王示意下,有些机械地在丁青下首坐下。

他的视线落在眼前光洁如玉的碗碟上,那里面映着跳跃的烛火。

周元姝坐在李无咎斜对面,看着他这副模样,秀眉微蹙。

她悄悄拿起玉箸,夹了一块晶莹剔透的水晶肴肉,轻轻放在李无咎面前的碟中,柔声道。

「李大哥,一路劳顿,这是府上厨子的拿手菜,你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