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遇袭(1 / 1)

离开寿春百余里,淮水支流沿岸全是无人管控的荒僻野路,此刻队伍彻底暴露在乱世旷野之中,两驾木牛车碾着布满碎石的土路缓慢前行,车轮碾过枯枝发出细碎刺耳的声响,三十余口人分作两列,青壮在外围层层围护妇孺孩童。

今天王婉换下那身惹眼的浅碧绫襦裙,套上赵小草递来的粗麻短褐,发髻简单用麻绳束起,不再有半分世家女郎惹眼的装扮。

陈李氏一路频频回头望向寿春城郭的方向,眼底满是后怕,昨日唐府豆婶母子带来的隐患虽暂时抛在身后,又联想到坞堡破碎的惨状,心口便沉甸甸压着一块巨石。

于大柱肩扛于甜杏带回的消防斧,斧刃裹着一层粗麻布遮挡光亮,于木、于林兄弟左右分立,手中握着打磨锋利的木棍,孙老六、赵平等六名昔日守城残兵分散在队伍前后四角,多年戍守城关的本能刻在骨子里,但凡草丛有半点晃动,几人便立刻止步戒备。

陈长田、陈宾等半大少年不再像往日那般沿路嬉闹,手里攥着短小撬棍,牢牢护住陈娇、于三富、刘红一众幼童,孩童们早已被乱世流离磨去天真,一路安静垂首,不敢发出半点喧哗,生怕引来暗处歹人的注意。

正午日头升至中天,暑气顺着淮河滩蒸腾上来,一行人寻到一处背靠土坡、四面有矮荆遮挡的背风地停下休整。

妇人们掀开牛车夹层,取出于甜杏打包的压缩饼干、风干腌菜,分发给所有人。

众人刚坐下歇息不足两刻钟,东侧连片荆丛中忽然传出杂乱踩踏、推搡的脚步声,数十名衣衫褴褛、手持柴刀木棍的山匪轰然从密林冲出来,粗野的喝骂声震得河滩风声都压了下去:“车上物资、吃食全部留下,妇人孩童尽数归我们,敢反抗直接砍死,不留活口!”

于大柱脚步一错,当即跨步横在两辆牛车正前方,裹布消防斧横举胸前,周身猎户常年进山搏兽的悍气尽数散开。

陈忠、于木、孙老六等人瞬间结成合围防御阵线,将两辆木车严严实实护在身后,老弱妇孺尽数往车厢内侧缩,孩童被妇人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陈忠上前半步,双手抱拳,依着入城前众人提前商定的说辞放缓语气:“我等不过是举家南下寻宗族佃仆,行囊中只有微薄口粮,并无金银绸缎,诸位好汉何苦为难一群老弱?还请高抬贵手,放我等一条生路。”

刀疤脸匪首胯下牵着一匹瘦劣老马,脸上横斜数道狰狞伤疤,闻言只发出一阵刺耳嗤笑,眼底贪婪死死黏着车厢里的女眷身影,抬手朝身后三四十名山匪一挥:“少拿空话糊弄老子!这两辆牛车规整,里头必定藏着值钱物件,把女人和干粮全都拖出来,不听话直接打断腿!”

话音未落,三四名身强体壮的匪卒拎着木棍直冲队伍侧面,伸手就要拉扯站在车边李莲、陈小满等妇人。

李莲吓得浑身发抖,下意识往后缩,陈小满护着怀里幼子,死死把孩子按在牛车里,脸色惨白如纸。

于大富见状红了双眼,攥紧手中撬棍迎着匪卒冲上去,少年力气远不及常年劫掠的匪寇,只一交手便被对方一棍抽在肩头,踉跄着摔在碎石地上,额角重重磕碰,转瞬渗出血丝。

“大富!” 李桃子失声惊呼,不顾危险想要冲上前,王婉一把伸手拉住她,芍药立刻从贴身布包取出纱布,却被周遭匪寇的动静逼得不敢上前。

刀疤匪首见状愈发张狂,勒着马往前逼近数步,马蹄踩得碎石乱滚,长刀出鞘半截,寒光亮得刺目:“识相的赶紧交人交粮,不然今日全埋在这淮滩荒草里!”

于大柱见状再无半分周旋的心思,一把扯下斧外裹着的粗麻布,锋利斧刃在日光下闪过一道冷光,脚下发力直冲马前匪首。

孙老六六名残兵立刻呈三角阵型跟上,长矛木刺齐齐对准匪群,于木、于林分左右包抄两侧匪卒,锋利木棍横挥而出,转瞬便有两名匪卒手中柴棍被击断,疼得抱手哀嚎。

陈忠左臂当年守坞被砍伤,单手紧握削尖长矛直刺匪卒下盘,招招克制、全是守城时练下的防身搏命招式。

这群山匪不过是沿路流民里的无赖恶徒,平日里只敢欺凌毫无防备的独行老弱,哪里见过这般规整、锋利的防御阵型,短短片刻便被青壮们打得连连后退,惨叫此起彼伏。

刀疤匪首见手下接连负伤,恼羞成怒,策马扬刀直劈离自己最近的陈大湖头顶。

陈大湖侧身避开刀锋,消防斧顺势横劈马腿,瘦马吃痛扬起前蹄,匪首重心不稳,直直从马背上滚落,后脑重重磕在石头上,当场昏厥过去。

群匪见头领倒地,顿时军心溃散,哪里还敢缠斗,丢了手中棍棒转身就往荆丛深处逃窜,片刻便消失在密林中,河滩只留下满地断裂木棍、沾血碎石。

一场劫掠堪堪平息,于大富额头、肩头皆是擦伤渗血,赵小草、陈李氏围着少年不住抹泪。

借着众人收拾残局的掩护,悄悄拿出碘伏纱布蹲下身快速为少年清创包扎,药水气味被河滩风吹散,旁人只当是寻常草药汁水,看不出异样。

柳顺擦拭斧上尘土,眉头紧锁看向淮水一望无际的荒路:“寿春城内有官府管束,匪类不敢肆意作乱,如今脱离辖地,荒滩密林处处藏歹人,往后赶路,白日也不能有半分松懈。”

孙老六按住渗血的左臂,布条早已被血色浸透,沉声道:“方才不过二三十个散匪,若是遇上百人以上的盗伙,单凭我们三十余口很难抵挡。接下来专挑视野开阔的淮滩土路走,避开两侧密林,每走一里便派人登高了望,提前察觉埋伏。”

王婉粗麻衣衫沾满尘土,望着四下无边荒荆,往日在洛阳、新蔡听来的清谈雅事尽数化作空谈,眼底只剩乱世的寒凉:“从前只在书卷里读到流民遭劫,今日亲眼所见方知,寻常百姓流离路上,性命不如河滩野草,无兵无势,连一口饱腹干粮都守不住。”

芍药静静立在她身侧,一路从地窖避难、寿别院周旋再到今日直面匪寇,早已褪去初见时的怯懦,时刻留意四方动静。

众人不敢在这片刚打过架的土坡久留,简单收拢兵器、整理好牛车行囊,刚准备动身,远处几条岔路上忽然涌出十数户拖家带口的逃难流民。

(当时的世道就是叛军土匪横行,有宝子留言说于甜杏烂好心一路捡人,但逃荒如果没有青壮、不能抱团,根本就走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