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中另附一行小字:“望爱徒成婚以后,若得闲暇,务必携新妇回师门拜见。”
阅到此处,阮月随之一笑,却也释然:“我却是个糊涂的,从来是徒儿拜师门,哪有师父前来拜会徒弟的呢!待诸事渐平,我与二师兄夫妇一同往南苏走上一趟,探望他老人家。”
阮月将木匣捧在手中,久久不曾放下。望着书信字迹,仿佛看见铁石山巅清癯的身影,拄着青竹杖立在老松下,微微眯着眼望向山下的方向,白须在风中拂动……
所有的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嫁衣样式定了下来,嫁妆单子也一一核过,日子一天天挨着过,看似缓慢,却在不知不觉间一寸一寸向前延伸,将期盼与牵挂都密密缝进了嫁衣中去,似在等待着一个团圆的日子……
秋雨终于姗姗降临边境,细密的雨丝胜万千银线从天际垂落,将连日来笼罩在空中的漫天尘沙狠狠洗刷了一番。
黄浊的尘埃被雨水压入泥土之中,天地间竟显现出难得一见的清新,大漠轮廓被雨雾柔化了棱角,近处的营帐顶棚被涤荡得一尘不染。
边境主帐之内,墨香萦绕,沉沉的檀木气息与砚台里未干的墨味混在一处,在氤氲的湿气中愈发显得浓郁。案前铺陈着的卷宗层层叠叠,堆在案角如小山般压着。
司马屹尧躬身站立案前,一手撑在案沿,另一手抬起,修长的指节轻轻揉着眉心,微合的双眸之下,眼睑泛着一层淡淡青灰。
他眉间紧锁,整个人的气息沉滞紧绷,心头似被一块无形的巨石压着。
“主公累了,喝盏茶吧……”一道丝缎般的声音滑入耳中,极致的温柔里却裹着噬魂慑骨的魅惑,甜腻中暗藏锋利。
司马屹尧眉间更是拧紧了几分,他缓缓睁开双眼,眸光从朦胧的疲惫中凝定下来,定睛朝声音来处掠去。
只见颜娆不知何时已立在帐中,青丝高挽成髻,白玉步摇斜斜插在鬓边,流苏垂落,轻拂过她下颌的弧线,随着她微侧的行动摇曳生姿。
她眉锋微微挑起,眸色之中虽是散着天生的妖媚,勾魂摄魄,可周身却萦绕着沉静的威压,极似手握权柄的女卿卿相,静而不可轻犯,艳而不容亵渎。
司马屹尧强自压下满腹愁绪,接过她递来的茶水,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手背,教他眉间的褶皱稍稍松开了些许。
他低头呷了一口,声调亦不自觉温柔了几分,竟有罕见的关切:“才回帐不久,奔波劳顿,怎么不多歇几日?”
颜娆却只淡淡一笑,在唇边一掠而过。她将身一转,朝他怀中更近了一步,纤细的手腕轻盈搭在他腰间,另一只手将他一饮而尽的茶杯从指间取走,搁在案上。
随即,她顺势将自己的脸埋入他胸口,隔着衣料传来的呼吸温热又均匀。
司马屹尧唇角微勾,虽有几分疲惫,却掩不住由衷的熨帖。他抬手将人紧紧拢入怀中,下颌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如琴弦轻拨:“有你办事,本尊自然十分放心。”
怀中女人却冷哼一声,闷闷中却有着不加掩饰的愠怒与后怕:“我竟不知司马靖与阮月二人竟这般阴险狡诈!我自信屈尊降贵潜伏在京中宫中多年……”
“步步为营,如履薄冰,从未有过一刻露出半分马脚,却还是被她以静制动,守株待兔之计,一步步引出了我的命门。若非我早在太后园中深掘了一条密道以备不测,此番怕是插翅难飞,早已成了他们阶下之囚。”
她说着,搭在他腰间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了几分,显然余悸未消。
司马屹尧垂眸看着她露在衣领外的后颈,伸手拈起她一缕垂落的发丝,拢在指尖轻轻摩挲,又狎在鼻尖之下,微微阖目嗅了嗅发间的淡淡香气。
将赞许与宠溺十成十道出:“幸得你聪明机敏,出宫之后反复迂回,路线虚虚实实,这才没能伤及我华阳阁主力分毫,皮毛之损不足挂齿。只是……”
司马屹尧话锋一转,眉头又微微蹙起:“本尊没有料想,朝廷竟会这般沉不住气,直接派兵剿杀我门中部众。这般急躁的做派,与司马靖以往步步为营,谋定后动的行事大相径庭,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这番打草惊蛇,背后藏的又是何等计谋?”
颜娆从他怀中微微抬起头来,眸光流转,话语却冷峻下来:“自我出宫之后,以他二人之手段,京中宫闱乃至朝廷各部之中安插的眼线恐怕已然溃不成军,但凡与我稍有牵连的暗桩,此刻多半已被连根拔起。”
她继而审时度势:“暗中线路已然毫无用处,在京中潜伏多年积攒下的军力,也随时都有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的风险,如芒在背,如鲠在喉。主公,机不可失,我们还是要早做打算才是,迟则生变。”
司马屹尧闻言,眸色沉了沉,却并未显露半分惊惶,反有一簇冷冽的火焰在瞳孔深处燃了起来。
“无妨。此一时彼一时,从前的蛰伏是为了养精蓄锐,积攒实力,而眼下……时机已至。”他松开环在她腰间的手,负于身后,微微昂首望向远方虚空:“我们也该与司马靖正面锣对面鼓地较量一番了!”
“虽外围一支军队已被歼灭,然皮毛之伤不足为惧。起义军日渐壮大,如滚雪球般势不可挡,边境诸国也已纷纷跟随上来,与我等暗中结盟,遥相呼应。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说至此处,司马屹尧鼻间发出一声冷嗤,毫不掩饰的轻蔑脱口而出:“朝廷,也不过如此!”
颜娆听着他这番豪言,眼底的忧色稍稍退却几分,她重新将脸贴回他胸口,复又沉默了半晌,终究将压在心头许久的刺缓缓拔了出来……
颜娆微微仰起脸,目光直直探进司马屹尧眼眸深处,一缕复杂难言的情愫横亘在心口。她忽然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落下一枚香吻,如蝶翼掠过,却带有灼人的热度,良久才缓缓退开。
她退后半步,看着他的眼睛,言语间更添了几分魅惑的低沉,可魅惑底下却藏着无尽锋利如刃的探问:“那唐姑娘……主公预备留她到几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