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杨秀兰的选择(1 / 1)

临走前夜,红星大队起了风。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煤油灯火苗歪了一下。沈知禾坐在炕桌前,把灰皮本、全档副本、省城地图一样样塞进布包。

布包口敞着。像一张还没合上的嘴。

院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沈知禾抬头。“谁?”

外头停了停。

“沈社长,是我。”

杨秀兰的声音。沈知禾把布包带子放下,起身开门。

杨秀兰站在门外。头发梳得齐,围巾系在脖子上,手里攥着一封信。信封没糊口。边角被她捏得发软。

沈知禾让开门。“进来。”

杨秀兰没立刻进。她看了一眼屋里摊开的行李,声音低了些。

“你明天真走?”

“嗯。”

“去省城?”

“先去。”

杨秀兰点点头,脚跨进门槛。她鞋底带了点湿泥,进门后下意识在门边蹭了两下。

沈知禾看见了,没说。杨秀兰坐到炕边的小凳上。信还攥在手里。

煤油灯照着她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沈知禾给她倒水。“朱叔知道你来吗?”

杨秀兰摇头。“他不知道。”

“那这信?”

“不是给他的。”

沈知禾把水碗放到她面前。“给谁?”

杨秀兰抬起头,眼皮有一点红。

“给我自己。”

窗外有树枝刮过墙面,沙沙响。像有人拿旧扫帚扫一段走不干净的路。

沈知禾坐回炕沿。“说。”

杨秀兰把信放到桌上。指腹按着信封,不肯松太快。

“沈社长,你明天走。我想让你帮我做个见证。”

“见证什么?”

杨秀兰嘴唇动了动。

“我欠朱建国一个真话。”

沈知禾没有接。杨秀兰低头看着信封。

“那件事,我以前跟你说过。大丫的事。小丫的事。还有我这些年睡不着的事。”灯火又歪了一下。

沈知禾伸手,把灯罩扶正。

杨秀兰继续说:“我以前老觉得,只要没人问,我就能糊过去。糊一天是一天。后来你说,账不会因为不翻就没了。”

沈知禾说:“我说过很多扎人的话。”

杨秀兰笑了一下。很轻。

“这句扎得最深。”

她把信往前推。

“我现在不敢说。”

沈知禾看她。“所以想让我替你说?”

杨秀兰立刻摇头。

“不。不是。”

她摇得急,额前碎发落下来。

“我不是要你替我说。我也不是要你替我做主。”

沈知禾手指停在桌沿。杨秀兰把信封打开,抽出里头的纸。

纸上字不多。有些歪。每个字都像被人攥着写出来的。杨秀兰把纸摊平。

“你念吧。我怕我念不出来。”

沈知禾垂眼。

纸上写着:

我叫杨秀兰。

我欠朱建国一个真话。

我现在不敢说。

但有一天,等小丫头考上大学,或大丫头结了婚,我会说。

这是我替自己做的选择。

不是今天。

但总有一天。

落款处是杨秀兰三个字。旁边按了红手印。印子有点糊,像按下去时手抖了。沈知禾看完,没有马上说话。

杨秀兰盯着那张纸,呼吸很轻。

“沈社长,我知道我这样也不算好。”

“哪条好?”

杨秀兰愣了一下。

沈知禾抬眼。“谁给你定的好?哪条天,哪条地?”

杨秀兰眼圈一下红了。

她低下头,用袖口压了压眼角。

“我就是怕。我怕说了,他受不了。怕大丫小丫恨我。也怕我自己又后悔。”

沈知禾说:“怕是真的。”

杨秀兰点头。“是真的。”

“选择也是真的?”

杨秀兰抬起头。

“是真的。”

沈知禾把纸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

“为什么给我?”

杨秀兰手指慢慢搓着围巾边。搓了两下,又停住。

她现在已经很少这样搓了。

“我怕到时候又不敢。”

沈知禾看着她。

杨秀兰声音发涩。

“我想让你替我保管。等那一天到了,你把这封信寄给我。收到自己写给自己的信,我可能就敢了。”

煤油灯火苗在她眼睛里晃。

那点光不亮。却没灭。

沈知禾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

“我替你保管。”

杨秀兰肩膀松了一点。

沈知禾继续说:“但我不会替你寄。”

杨秀兰一怔。

沈知禾把信封压在掌心下。

“到时候你自己来拿。”

“我自己?”

“嗯。”

“要是我不敢来呢?”

沈知禾看着她。“那就是你还没准备好。”

杨秀兰张了张嘴。

沈知禾说:“杨秀兰,你今天写这封信,是你的选择。以后说不说,也是你的选择。我可以做柜子,替你放。不能做手,替你推。”

杨秀兰眼泪掉下来。

她赶紧低头擦。擦得很快,像怕弄脏桌面。

“沈社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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