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周建国的旧信(1 / 1)

沈知禾把门拉得更开。“进来。”

周建国没动。

他站在门槛外,拐杖头压着一小块湿泥。泥从他鞋底蹭到门边,留下一道弯弯的黑印。

“我脚脏。”

沈知禾低头看了一眼。“地也不干净。”

周建国这才迈进来。

他走得慢。每一步都拖着点气。棉帽摘下来时,露出稀薄白发。脸很瘦,颧骨突出来,眼皮耷着,可眼睛没浑。

顾砚之搬了椅子。

周建国看他一眼,没有坐。

“你姓顾?”

顾砚之点头。“顾砚之。”

“顾铮的……”

“儿子。”

周建国握拐杖的手紧了一下。木头被他指节压出轻响。

“像。”

沈知禾把搪瓷杯推过去。“喝水。”

“我不喝。”周建国把怀里的布包放到桌上。“喝多了,夜里咳。”

布包很旧,用蓝布缝的,边角补过。线脚歪,像赶着补完。周建国解开布结,手指抖得厉害。

沈知禾没催。

屋里灯白。外头风吹门缝,呜呜一声,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压着嗓子哭。她伸手把门闩插上。咔。

周建国抬眼看她。

沈知禾说:“省城风大。”

周建国低头,继续解布包。

里面是一叠信封。

信封都旧,颜色发黄。有几封边角已经起毛。每个信封上都写着编号。复印件一,复印件二,原件封存地点。字迹很细,一看就是反复写过。

顾砚之看着那些信封。“您带来的都是复印件?”

周建国点头。“原件不能给你们。”

沈知禾坐下。“藏哪儿?”

周建国没答。

他把第一封推出来。“我只能给你们看复印件。”

“为什么?”

“我得确认你是谁。”

沈知禾看着他。“你到我门口,没确认?”

“丁玉珍说,你问得像沈兰芝。”周建国咳了一声,胸口带出干涩的响。“我没见过你。我得自己看。”

沈知禾把匿名便签推过去。“这够不够?”

周建国看了一眼,摇头。

“这只能证明你查到了药房。”

她又把6402批号复印件推过去。

周建国还是摇头。

“这证明你查到了药。”

顾砚之拿出顾铮旧物登记。“这个?”

周建国眼皮动了动,目光停在顾铮两个字上很久。

“这个证明你们姓顾。”

屋里冷了点。

沈知禾把手伸进领口,把银锁取出来。

银锁落到桌上,轻轻一声。

知禾,平安。

周建国看着那四个字,整个人像被钉在椅子前。

他没坐,却也没动。

手指慢慢松开拐杖,又慢慢握紧。喉咙里有一声咳,被他压回去。压得太狠,脸色一下涨红。

顾砚之伸手去扶,他摆了一下手。

“不用。”

沈知禾把银锁往他面前推了半寸。“够吗?”

周建国低头看着锁,眼睛一点点红起来。

不是掉泪。就是红。

“沈兰芝抱着你离开医院那天,我见过这个锁。”

沈知禾指尖蜷了一下。

顾砚之抬眼。

周建国终于坐下。

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一声。他坐得很直,像还在什么旧岗位上等人点名。

“够了。”

沈知禾把银锁收回掌心,没有立刻戴回去。

锁面被桌面冻得发凉。

周建国打开第一封信。

里面是一张复印件。纸上是手写记录,字有些模糊。

“六八年,沈兰芝住院前后,我还在军区后勤药品调拨口挂名协助。说是身体原因,其实我那时候咳得不厉害,还能干。”

沈知禾问:“为什么调离?”

周建国看了她一眼。“我看见不该看的。”

“杜秋萍?”

他手指停在纸上。“你查到她了。”

“查到她签批。”

“她签批不算最早。”周建国把第二封信拿出来。“有一批药,6402,调拨手续本来要走我手。我当天去药房后门拿回执,看见杜秋萍跟一个穿军装的男人说话。”

顾砚之问:“什么样的男人?”

周建国闭了闭眼。

灯泡嗡嗡响得厉害。沈知禾突然觉得那声音钻得脑仁疼。她按了一下太阳穴,再松开。

周建国说:“高。瘦。帽檐压得低。我没看清脸。”

“袖口?”

周建国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袖口。

他的棉袄袖口没有扣子,只有一根旧线头。他捻着线头,捻断了。

“铜扣。很亮。”

沈知禾把匿名便签上的“铜的”两个字推到他面前。

周建国看着那行字。“有人也看见了?”

“实习护士留下的。”

“她命大。”周建国声音很轻。“当年没人敢写。”

“那人是顾铮吗?”顾砚之问。

周建国抬头看他。

屋里静下来。

外头有车铃响了一下,很远。又没了。

周建国说:“不是。”

顾砚之手指搭在膝上,一动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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