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周建德六年,公元577年,并州文水县武氏家中添了一名男婴,取名武士彟,字信明。彼时的武家,在遍地门阀士族的北朝,只能算底层寻常人家,祖上世代务农,家底微薄,既无世代承袭的爵位,也无能撑场面的诗书门第,在“士农工商”森严的等级秩序里,连跻身乡绅都差着十万八千里 。
武士彟在家中行四,上面有三位兄长,一家人守着几亩薄田勉强糊口。少年时期的武士彟,早早体会到贫贱带来的窘迫。年纪稍长,他便扛起扁担,走乡串户沿街叫卖豆腐,起早贪黑奔波,赚得几文碎钱补贴家用。旁人都觉得,这孩子这辈子的天花板,无非是守着小买卖安稳度日,和祖辈一样困在文水的方寸土地里,平庸终老。可武士彟心底藏着旁人看不懂的野心,史书评价他“才器详敏,少有大节,深沉多大略”,旁人闲暇闲聊农事,他却捧着古籍反复研读历代忠臣贤臣辅佐君主的记载,每读到扭转时局、建功立业的故事,总要翻来覆去品读好几遍,打心底里羡慕那些能凭自身本事改变命运的人 。
隋朝建立之后,天下短暂归于太平,可武士彟并未安于豆腐小贩的身份。他敏锐察觉到时代里藏着的商机,隋炀帝登基之后,大肆兴建东都洛阳,全国各地广修行宫、水利、城郭,举国上下土木工程接连不断,木材成了供不应求的紧俏物资。文水地处汾水流域,山林茂密,优质木料取之不尽,武士彟当即看准这条出路,拉上同乡好友许文宝,放弃豆腐小生意,一头扎进木材贩运行业。
彼时商人是四民之末,世家子弟打心底里鄙夷经商之人,走在路上都不愿与商贩并肩同行,可武士彟不在乎旁人异样的眼光。他跳出小商贩单打独斗的模式,不再亲自进山伐木,而是招募本地农户入山采伐,统一规整木料,顺着汾河水路运往洛阳、太原各大工地,一手搭建起采木、加工、水运、供货完整的生意链条。短短数年,依靠朝廷基建的风口,武家迅速积累巨额财富,从吃不饱饭的寒门农户,一跃成为并州数一数二的富商,良田宅院置办无数,家中金银绸缎堆积如山。
有钱之后,武士彟并没有沉溺奢靡享乐,他心里十分清醒:在隋朝重门阀、轻商贾的规则下,财富只能保一时安稳,没有官职、没有门第庇护,再多家产也如同悬在高空的水滴,随时会招来祸事。很快一场危机印证了他的顾虑。当时主持洛阳营建工程的是权倾朝野的越国公杨素,不知何故,杨素对这位暴发木材商心生嫌隙,打算罗织罪名打压武士彟,轻则没收全部家产,重则性命难保。危急关头,武士彟早年经商结交的隋朝宗室杨雄出手从中斡旋,才帮他躲过灭顶之灾。
这场劫难彻底点醒武士彟:钱财护不住身家,唯有踏入仕途,手握权柄,才能真正站稳脚跟。可商人身份不能直接参加科举,想要做官,只能从军博取低微军职。他毫不犹豫拿出家财,捐钱买到鹰扬府队正的职位,正式踏入官场序列。队正只是基层府兵小官,手下只管几十名士兵,没有实权,可这是武士彟脱离商贾身份、接触上层权贵的第一道台阶,他格外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身份,行事低调沉稳,广结各路人脉,静静等待翻身的时机。
大业十一年,命运的转机悄然降临。隋炀帝任命唐国公李渊担任并州刺史、河东抚慰大使,前来山西镇压各地农民起义。李渊行军途经汾、晋一带,时常歇脚于地方富户宅邸,家底丰厚、待人周到又善于交际的武士彟,很快进入李渊的视野。每次李渊登门,武士彟全程悉心款待,美酒佳肴、物资供给从不吝啬,交谈之间,他谈吐有度,见识远超寻常商人,做事条理清晰,给李渊留下极好的印象,二人渐渐有了往来交集。
此时的隋朝早已风雨飘摇,隋炀帝连年征战、大兴土木,百姓不堪重负,各地起义军此起彼伏,大隋江山摇摇欲坠。眼光毒辣的武士彟,早已看透天下大乱的格局,他判断李渊出身关陇贵族,手握山西兵权,待人宽厚,麾下能人辈出,是乱世之中能成就大业的潜力之人。旁人还在观望局势、不敢站队,武士彟已经下定决心,倾尽全部身家押注李渊,这场豪赌,将彻底改写武家数代人的命运。
大业十二年,李渊升任太原留守,执掌太原军政大权,成为山西最高长官。上任第一件事,便将武士彟召入麾下,任命为行军司铠参军,专门负责全军铠甲、兵器、军需物资统筹管理,相当于大军后勤总管,手握军中物资调配大权,足见李渊对他的信任。
这个职位,完美契合武士彟的长处。常年经商的经历,让他擅长统筹物资、核算开销、调度人力,管理军械库存、置办作战器械、筹备粮草辎重,每件事都打理得井井有条,从未出现物资短缺、账目混乱的纰漏,为李渊整顿太原兵马提供了坚实后勤支撑。可这份差事暗藏巨大风险,当时隋炀帝早已对李渊心存猜忌,专门安排副留守王威、高君雅安插在李渊身边,暗中监视一举一动,但凡有一丝招兵买马、图谋不轨的迹象,二人便会立刻上书洛阳告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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