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许敬宗:笔藏私怨,身伴权锋(1 / 1)

贞观、永徽两朝朝堂之上,从来不缺风骨凛然、青史留名的贤臣,亦不乏趋时附势、身后背负千载骂名的投机之臣。在北宋欧阳修主持修订《新唐书》,首次设立《奸臣传》时,位列卷首第一人,既不是弄权祸国的李林甫,也不是媚上乱政的杨国忠,而是横跨隋唐两代、官至中书令、陪葬昭陵、活至八十一岁寿终正寝的许敬宗。

细读完整史料便会发现,许敬宗的一生从不是单一脸谱化的“奸臣”二字可以概括。他生于乱世,亲眼见证王朝倾覆、父兄惨死,骨子里刻下“生存至上”的处世准则;他拥有碾压同代多数官员的文学天赋,却从未将笔墨用于坚守史官风骨,反倒以文字为筹码,换取金银、官位、人情;他精准捕捉每一次权力风向,太宗在位时收敛锋芒、展露才学,高宗掌权后精准押注武昭仪,不惜与开国元勋彻底对立;他一生行事处处矛盾,忠良之后却毫无殉节之志,史官之首却肆意曲笔修史,身居相位却贪鄙好利、不修门风,死后高宗破格厚葬,朝臣却为其谥号争执不休,一段“缪”“恭”的谥号风波,更是将他一生功过争议推向顶峰。

许敬宗,字延族,公元592年生于杭州新城,即今今日浙江杭州富阳一带。许氏家族并非寒门新贵,乃是魏晋以来世代扎根江南的老牌士族,先祖为东晋着名文人许询,自永嘉之乱中原士族南渡后,许家便世代在江东南朝为官,历经宋、齐、梁、陈四朝,文脉绵延百余年,是江南一带公认的书香门第。

许敬宗的父亲许善心,更是彼时朝野闻名的正直臣子。南陈覆灭之时,许善心身为陈朝官员,得知故国灭亡,身着丧服闭门痛哭三日,哀恸之情传遍京师。隋文帝杨坚欣赏他忠贞重义,非但没有降罪,反而征召入朝,一路提拔,至隋炀帝大业年间,官拜礼部侍郎,执掌朝廷礼乐、人才选拔要务,为人刚直,从不攀附权贵,朝堂上下皆公认其风骨。

生长在这样满门忠义、书香环绕的家庭,许敬宗自幼便展现出远超同龄人的文字天赋。古人求学,多十数岁方能通读经典、提笔成文,许敬宗七八岁便能熟读《诗》《书》,稍长即可即兴赋诗撰文,行文辞藻华美,逻辑清晰,年少时便在家乡远近闻名。大业年间,朝廷开设秀才科,彼时科举尚不完善,秀才是含金量极高的功名,全国录取人数寥寥,二十岁出头的许敬宗一举登科,成为当时最年轻的秀才之一,彻底印证自身才学。

考中秀才后,朝廷授予他淮阳郡司法书佐一职,负责处理地方文书、刑狱记录。许敬宗本就擅长文字,处理公文得心应手,没过多久便被调至谒者台值班,掌管朝廷文书传递、百官奏事中转,得以近距离接触隋朝中枢朝堂,亲眼目睹隋炀帝执政后期朝政日渐混乱,朝臣分化,暗流涌动。

彼时的许敬宗,尚未暴露后世为人诟病的种种劣迹。少年得志、家世清白、文笔出众,所有人都默认他会复刻父亲许善心的道路,凭才学与忠直稳步晋升,成为一代名臣。没有人预料,一场席卷天下的江都兵变,会彻底撕碎他自幼习得的儒家气节,重塑他贯穿一生的生存逻辑,也为他身后千载骂名埋下最初的伏笔。

大业十四年,公元618年,隋炀帝滞留江都,天下群雄并起,关中、中原早已脱离隋朝管控,随行禁军思乡心切,对穷奢极欲、不顾民生的杨广积怨极深。右屯卫将军宇文化及联合一众禁军将领发动兵变,闯入宫城,缢杀隋炀帝,隋朝统治就此宣告崩塌。

兵变之后,宇文化及召集江都所有在朝文武,逼迫众人俯首称臣,凡不肯归顺、出言斥责叛军者,当场斩杀立威。大殿之上,文武百官惊惧不已,纷纷跪拜恭贺新主,唯独许善心挺直身躯,不肯屈膝,当众痛斥宇文化及弑君谋逆、大逆不道。宇文化及勃然大怒,当即下令将许善心推出殿外斩首,许敬宗就站在一众官员之中,亲眼目睹父亲被叛军押走,顷刻身首分离。

史书此处记载形成鲜明对比:同时遇害的大臣虞世基,其子虞世南匍匐在地,痛哭流涕,苦苦哀求叛军,愿以自身性命代替父亲赴死,忠义之举传遍天下;而许敬宗在父亲被杀之后,没有半分悲愤抗争,反倒快步上前,对着杀父仇人宇文化及跪地叩首,不断哀求饶命,姿态卑微,极尽讨好,史书中以四字概括他当日行径——“舞蹈求生”。

宇文化及见他文采出众,又主动归顺,便赦免其死罪。这一幕,成为日后朝堂之上众人拿捏许敬宗短处、时时讥讽他的把柄,多年之后封德彝将此事四处传播,更是让许敬宗记恨数十年,掌权修史之时不惜歪曲史实报复,一切因果,皆始于江都大殿这场生死抉择。

后世读史者常站在道德制高点斥责许敬宗贪生怕死、不顾父仇,但若抛开道德评判,结合当时的绝境便能窥见他内心的转变。自幼读圣贤书,亲眼见坚守忠义者落得身死下场,乱世之中,气节无法保全性命,只有顺势低头,才能活下去。这场劫难彻底改变他的价值观:相较于虚无的名节,保全自身、谋求权位富贵,才是立身根本。这份刻入心底的生存之道,将指引他走完之后六十余年仕途。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