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武德八年,公元625年,张柬之生于襄州襄阳普通儒学家庭。彼时大唐刚建立八年,李世民尚未发动玄武门之变,天下初定,文风兴盛,民间读书人唯一出路便是科举入仕。张家虽无高官权贵亲缘,却世代藏书,家中子弟自幼通读经史,张柬之更是同辈之中天赋最出众之人。
少年张柬之沉静寡言,不喜寻常少年嬉闹玩乐,整日埋首书卷,《礼记》《春秋》《周易》烂熟于心,兼读历代兵策、边防地理,眼界远超同龄书生。十五岁时,他凭借优异学识补入国子监太学,成为官办学府生员,得以接触朝堂顶尖大儒。当时国子监最高长官、国子祭酒令狐德棻阅其策论,与其畅谈天下大势后,直言旁人皆凡俗学子,唯独张柬之身负王佐之才,日后必能辅佐帝王安定四海。
令狐德棻乃是历经三朝的文坛重臣,阅人无数,能得他如此高评,放在任何年轻人身上,都是平步青云的起点。可命运偏偏给张柬之开了一场长达数十年的漫长玩笑。数年之后,张柬之顺利考中进士,在贞观、永徽年间,进士及第本是仕途快车道,房玄龄、苏颋等名臣皆三十岁前跻身中枢,唯独张柬之的授官文书下来,仅授清源县丞。
县丞是什么官职?一县副长官,七品末流,掌管文书、仓储、治安杂务,上头有县令压着,底下要对接乡野百姓,琐碎繁杂,毫无施展治国抱负的空间。旁人进士入仕,即便外放,也是县尉、主簿过渡两三年便调回京城,张柬之却困在基层州县,一待便是数十年。
史书不曾细致记载这数十年琐碎日常,却能从他后续上疏、行事风格中窥见半生压抑。张柬之性格刚直,不懂得官场逢迎、曲意讨好,既无世家背景铺路,又不愿奔走权贵门下送礼钻营,在永徽、显庆年间,朝堂逐渐被关陇贵族、外戚势力把持,像他这般寒门直臣,注定被长期搁置在地方。
永徽六年,武则天被立为皇后,逐步插手朝政,朝堂风气悄然改变;麟德、上元年间,高宗风疾加重,武后开始裁决奏章,朝堂趋炎附势之风愈盛。同期入朝的同窗,要么依附武后亲信步步高升,要么攀附宗室身居高位,唯有张柬之固守一方小县,日复一日处理钱粮、诉讼,青丝慢慢熬成白发,年过花甲,依旧没能脱离七品基层岗位。
旁人到六十岁,大多盘算辞官归乡安度晚年,张柬之却从未熄灭心中抱负。他在地方数十年,走遍蜀地、荆襄、河东州县,亲眼见证地方吏治弊病、边防军备漏洞、百姓徭役疾苦,积累了旁人难及的基层治理经验。他始终坚信,只要朝廷给予机会,自己胸中安邦定国之策,便能尽数施展。
永昌元年,公元689年,此时武则天早已废黜中宗、睿宗,独掌皇权,筹备改唐为周,为收拢天下寒门人才,开设贤良方正制科,面向全国征召有才德、敢直言的士子入京对策,数千名各地官吏、读书人奔赴洛阳应试。
这一年,张柬之六十四岁,放在古代已是标准古稀老人,身边亲友全都劝他安守本分,不必远赴京城折腾。可张柬之毫不犹豫收拾行囊,奔赴洛阳参加策问。数千考生之中,他年纪最长,策论文字却最为犀利,毫不避讳针砭时弊,梳理边防、州县、宗室、民生四大积弊,条理清晰,论据扎实,通篇没有半句阿谀奉承女皇的虚言。
阅卷官员将策论呈上武则天,女皇读完颇为震动,虽不喜文中暗含维护李唐宗室的观点,却惜其才学与见识,最终将张柬之定为本次制科对策第一。沉寂四十余年的老书生,终于凭一纸策论,叩开了通往中央朝堂的大门,授监察御史,后迁凤阁舍人,正式进入武周权力中心。
此时的张柬之,早已看透武周朝堂暗流涌动,却未曾料到,一场因直言劝谏引发的贬谪,会让他再度蛰伏十余年。
升任凤阁舍人后,张柬之得以近距离参与朝堂议事,时常针对外交、边防事务直言进谏,从不顾忌女皇近臣颜面,很快便惹下祸端。
圣历元年,突厥默啜可汗派遣使者入京,请求和亲,提出将自己的女儿嫁入武氏宗族。武则天打算让自己的侄孙武延秀迎娶突厥公主,借此拉拢突厥,稳固北方边境。满朝文武知晓女皇心意,尽数附和称赞,唯独张柬之上疏极力反对,开篇一句直击要害:“自古未有天子之侄,迎娶夷狄女子为正妻之礼制。”
他进一步剖析利弊,直言武延秀身为武氏宗亲,代表大周皇室,迎娶突厥胡女,会让四方蛮夷轻视中原礼制,埋下边境轻视大周的隐患;若真要和亲,应当选派李氏宗室子弟联姻,方能彰显大唐正统。
这番话触碰到武则天两大忌讳:其一,她一心抬高武氏宗族地位,弱化李氏皇室;其二,张柬之句句援引李唐旧礼,暗含不认可武周取代李唐的心思。女皇看完奏疏勃然大怒,认定张柬之心向李氏,不能留在中枢,当日便下旨将他外放,先后调任合州、蜀州二州刺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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