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孟浩然:鹿门藏诗客,布衣傲盛唐(1 / 1)

永昌元年,公元689年,大唐江山正值武则天掌政末年,天下承平,荆楚襄阳汉水汤汤,岘山苍翠,一座临汉江而建的孟氏宅院,诞下了家中第六子,取名孟浩,字浩然。其父取孟子“吾善养吾浩然之气”之意,盼这孩子一身坦荡,心怀正气,后世世人便多称他孟浩然,乡里熟人唤作孟六。

孟家算不上权门巨富,却是扎根襄阳数代的诗书门第,薄有田产,家中藏书满架,世代研习儒典。祖籍本是邹鲁,承袭孔孟文脉,家风温润宽厚。孟浩然的母亲出身本地望族,精通音律,尤善弹奏《高山流水》,自孩童时,丝竹清音便伴着笔墨书香萦绕在他身边。

幼时的孟浩然,天生一副细腻敏感的心性,旁人孩童追跑嬉闹,他却偏爱蹲在庭院草木间静静观察。三岁便能辨认《诗经》里记载的花草,指着阶前萱草,随口诵出“焉得谖草,言树之背”,令家中长辈连连称奇。五岁提笔临摹字帖,字迹稚嫩却沉静安稳;八九岁时,便与弟弟孟洗然一同闭门读书,晨昏不辍,苦读经史之余,开始学着提笔作诗,遣词造句天然带着山水柔和气韵。

襄阳本地有一处精神地标——鹿门山。东汉年间隐士庞德公,拒绝朝廷屡次征辟,携妻儿隐居于此,终身不入官场,成为荆楚文人心中隐逸风骨的象征。少年孟浩然十余岁便时常独自泛舟过江,登临鹿门山,踏遍山间松径,寻访庞公旧居。山间山寺钟声、林间飞鸟、江畔渔舟,尽数化作他笔下最初的诗句,二十岁前后,他写下《题鹿门山》,字句清浅空灵,独属于孟浩然的山水诗风,自此初具雏形。

景云二年,孟浩然二十三岁,遇见此生第一位至交张子容。张子容同样出身寒门,酷爱诗文,二人在岘山羊公堕泪碑前论诗,一见如故,相见恨晚。张子容读完孟浩然《岘山怀古》,一句“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惊得连连拱手,直言此等笔力,日后必定名扬天下。二人一拍即合,相约同赴鹿门山结庐隐居,避开城中俗世纷扰,读书、游山、饮酒、写诗,度过数年无忧无虑的少年隐者时光。

山中岁月简单纯粹,日出观山间薄雾,日暮听江水涛声,春日采摘野花,秋夜对月酌酒。没有官场勾心斗角,没有生计奔波劳碌,孟浩然笔下没有愤懑悲苦,只有山野万物最本真的模样。这一段隐居生涯,深刻塑造了他往后半生的底色:热爱自由、不喜拘束、珍视人间细碎温柔,也埋下他内心矛盾的种子——一面贪恋山林无拘无束,一面又受儒家入世思想熏陶,期盼能奔赴朝堂,辅佐明君,施展胸中抱负。

先天元年,公元712年,张子容收拾行囊,动身前往长安参加进士科考。送别友人那日,孟浩然立于汉江渡口,望着孤帆渐远,心绪复杂,提笔写下《送张子容进士举》,既有对好友前程的祝福,也藏着自己潜藏心底、未曾言说的仕途向往。彼时他二十五岁,少年隐居的安逸渐渐淡去,心中建功立业的念头日益清晰,他明白,一辈子困在鹿门山间,终究辜负十年苦读。

二十五岁至三十五岁,是孟浩然人生中漫长的漫游岁月。他辞别鹿门山旧庐,离开襄阳故土,沿长江一路向东,踏遍两湖、吴越各地,长达十年漂泊。此番远行有双重目的:一来遍历山河开阔眼界,积累作诗素材;二来遍访各地刺史、高官名流,投赠诗作干谒,希望能得到权贵举荐,寻一条入仕捷径,不必困于科举独木桥。

开元五年,孟浩然游历洞庭湖,登临岳阳楼,望着八百里洞庭烟波浩渺,心潮澎湃,写下千古干谒名篇《望洞庭湖赠张丞相》。彼时张说坐镇荆州,手握地方大权,诗文出众,爱惜文人。“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前四句写景雄浑壮阔,后四句委婉吐露心声:天下盛世,自己身怀才学,却只能闲居山野,渴望有人引荐,渡向仕途,字句分寸拿捏得当,不卑不亢。只可惜此次投诗并未得到张说重用,一番期许落空,孟浩然只能收拾行囊继续远游。

干谒受挫并未消磨他游历的兴致,次年他短暂归乡,闭门读书,诗文中多抒发失意苦闷,字里行间满是渴求伯乐的心境。开元八年暮春,孟浩然卧病家中,听闻老友张子容仕途不顺,远贬浙东乐城,提笔写下《晚春卧病寄张八》,相隔千里,依旧牵挂故交;重阳佳节,与友人贾昇同登岘山,借酒消愁,以诗文排解心中郁郁不平。

开元十二年,三十六岁的孟浩然听闻唐玄宗身在洛阳,当即动身奔赴东都,滞留洛阳三年,四处拜谒官员,递上诗作,却始终无人愿意倾力举荐。三年时光白白耗费,功名依旧遥遥无期,满心热忱一点点冷却,他渐渐看清官场规则:想要平步青云,光靠诗文才华远远不够,还需懂得逢迎周旋,攀附人脉,这些恰恰是他最厌恶、最不擅长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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