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杀训练照例是最激烈的,两排士兵端着木枪,面对面站立,眼神里带着刻意挤出来的凶悍。
军曹一声令下,嘶吼声同时炸开,木枪交错碰撞,噼啪作响。
有人被捅中了肋骨,闷哼一声弯下腰,军曹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吼道:“站起来!敌人不会等你喘气!”
那人便又咬着牙扑了上去。
远处的靶场方向,三八式步枪的射击声断断续续传来,声音被风扯得忽远忽近,像有人在敲一面破鼓。
火药味隐隐约约飘过来,混着操场上的汗味,泥味和煤烟味,构成了这个早晨的全部气息。
整座操场像一个上了发条的机器,没有人停下,没有人说话,只有命令,动作和喘息,周而复始,直到军曹终于吹响休息的哨音。
“鹰崎君?”
安静许久的办公室里,忽然响起景仁亲王略带迟疑,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呼唤,打破了一室凝滞。
周正青未曾回身,只是喉间淡淡溢出一声应答,音色平稳,听不出半分起伏:“嗯。”
沙发上的景仁亲王闻言,轻轻放下手中白瓷描金茶杯,杯底与木茶几相触,发出一声细微轻响。
他调整坐姿,整个人向后倚靠在松软厚实的天鹅绒靠垫上。
“我跟你说的上海那边的事,你都听进去了?” 景仁抬眼望向窗前那道背影,轻声追问。
“听见了。” 周正青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飘过来,平淡无波:“中村在上海做得很稳妥。”
“何止稳妥,简直超出预期。” 景仁亲王唇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伸手从茶几堆叠的卷宗里抽出一份装订整齐的纸质文件,指尖敲了敲封皮:“你亲自过目这份,是他连夜送来的新宪兵司令部选址报告。
他敲定的地点在虹口区边缘,紧靠着码头要道,我特意翻出上海全域地图比对过,水陆两路通达,地理位置得天独厚,再合适不过。”
顿了顿,景仁眼底藏着几分赞许,缓缓补充:“中村这人,看似谨小慎微,办起事来倒是缜密,分寸拿捏得当,确实有独当一面的本事。”
周正青这才缓缓转过身,缓步走到茶几旁,伸手接过那份厚厚的选址报告,指尖随意翻扫几页,粗略看过上面标注的地图、数据与规划文字,淡淡颔首附和:“选址规划确实周全。”
可他的目光并未真正落在纸面之上,视线虚浮飘忽,显然思绪游离,根本没将全部心神放在上海的琐事上。
景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了然,却没有戳破他的心不在焉,只是自顾自顺着方才的话题轻声闲谈。
“说起来中村也算是因祸得福。
在天津本部只能做副手,处处得看你脸色束手束脚,若不是你特意将他外派上海历练,他一辈子都难有独掌一方权柄的机会。
如今他在上海地界混得风生水起,听说与华中派遣军各级将官打交道面面俱到,上下疏通周全,无论是军中,或是侨商,租界官员,人人都要给他面子,当然,背后站着的你才是最关键的。
但中村这次去上海,处理事情的确值得夸奖,更难能可贵的是,他这次没让板井雄大和中川建两个混蛋闹出什么事情,真是难为他了。”
周正青没有应声,只是随手将文件放回茶几,再度抬步走回落地窗前,目光重新投向楼下萧索的操场,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低气压。
景仁见他无意交谈,识趣地收住话头,端起温热的茶杯小口抿着茶水,不再多言。
偌大的办公室瞬间陷入一片安静,只有窗外微风拍打玻璃窗的微弱声响,空气安静得近乎压抑。
而斜对面的幽暗偏房,却藏着一团近乎扭曲的执念。
厚重的天鹅绒窗帘被指尖抠开一道细窄缝隙,一双眼死死黏在窗前身影上。
那是樱子,本该是含情婉转的桃花眼,此刻却覆着一层病态的暗沉,瞳孔缩成细小一点,盛满偏执,占有欲与近乎疯狂的阴翳,黏腻地缠在周正青身上,分毫不肯挪开。
她半跪在地台软垫上,单薄的和服松松垮垮滑落肩头,露出一截苍白纤细的锁骨。
一只手死死攥住窗帘边角,指节泛白,几乎要将布料攥出破洞。
另一只手轻柔捧着一柄短刃,冰凉的刀刃贴在掌心,她用指腹一遍一遍,细细密密摩挲锋利的刃口,动作缱绻缠绵,温柔得像是在爱抚独属于自己的珍宝,眼底翻涌着疯魔的痴迷。
一缕天光从帘缝漏进来,落在刀身,映出一道刺骨寒芒,微微晃动,衬得她的脸颊愈发没有血色。
樱子鼻尖轻轻蹭过冰冷的刀背,嘴角弯起一道甜腻又诡异的弧度,声线轻软黏糊,像情人间的呢喃,细若游丝,裹着化不开的偏执:“少爷。。。 就在那里,真好,只属于我一个人。”
视线越过空旷操场,落向司令部大门往来人群,那些人围在门口等候汇报,求见周正青的模样,瞬间刺得她眼底掠过一丝浓烈的妒意,眼底甜美的笑意瞬间掺上阴毒的寒意。
所有人都想靠近少爷,所有人都想分走她独一份的念想,统统碍眼得要命。
她嘴唇开合,轻轻吐出那个名字,语调柔得发腻,尾音却藏着刺骨的狠戾:“小仓大智。。。”
话音落下的一瞬,她攥刀的手骤然发力,锋利刃口狠狠割破指尖,温热鲜红的血珠立刻渗出来,顺着刀刃缓缓往下淌,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指尖传来撕裂的痛感,她却浑然不觉,反倒愉悦地轻轻颤了颤睫毛,微微歪头,伸出粉嫩舌尖,细细舔舐掉指尖滚落的血珠,铁锈般的腥甜在舌尖化开,反倒让她眼底的疯狂更浓。
她贴着冰凉的刀刃,轻声絮语,温柔的声线底下藏着毁天灭地的独占欲,像缠上猎物脖颈的毒蛇,丝丝缕缕缠绕窒息:“竟敢擅自替少爷做决定。。。 实在是罪该万死呀。”
眼眸弯起来,看着窗前那道心心念念的背影,眼底是纯粹的爱慕,余光扫过门口人群时,又瞬间覆上阴冷杀意,两种极端情绪揉杂在同一张脸上,扭曲又迷人。
只要是分走少爷注意力,打乱少爷心绪的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等时机到了,这柄短刃,会亲手清理掉所有碍事的尘埃,到那时,世上便只剩她一人,安安静静陪着少爷,再无旁人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