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点了点头，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
“黛玉。”
“嗯。”
“最近北边不太平，你让码头那边多留些神。”
黛玉抬眼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北边不太平？”
“我的货走不了北边的路了，你说我怎么知道？”宝钗笑了一下，转身出去了。
莺儿从外间跟上来，主仆二人出了院子。不一会儿，外头传来马车走动的声音，辘辘的，渐渐远了。
紫娟进来收拾茶盏，见黛玉坐在那里，手里的茶盏搁在桌上，手指还搭在盏沿上，没动。
“姑娘？”
“没什么。”黛玉把手收回来，“让佳润去查一下，北边的路最近是不是真的不好走了。”
“是。”
---
晚上，黛玉一个人在书房。
灯下，她把宝钗今天带来的那两罐茶叶又看了一遍。罐子上的字号她认得，确实是南边的老牌子。
她又想起宝钗今天说的话——
每一句都合情合理。
但黛玉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不是话有问题。是宝钗这个人，太正常了。
正常得像是一直在算着什么，每一步都踩得刚刚好。
黛玉把茶叶罐子盖上，放回匣子里。
“紫娟。”
紫娟进来。
“这茶叶收起来吧。”
紫娟应了一声，抱着匣子出去了。
黛玉铺开一张信笺，提笔写了四个字：
“北路可通？”
写好了，看了一遍，折起来，放进信封。
“佳润。”
佳润从廊下过来，接了信，什么都没问，转身走了。
黛玉一个人坐在灯下，把桌上的公文拿过来，继续批。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的。
佳润去了三天，第四天早上才回来。
进门的时候风尘仆仆，靴子上沾着泥，一看就是赶了夜路。他在书房门口站定，先擦了把脸，才进去。
黛玉正在批公文，抬眼看他：“说。”
“大人，北路确实不太平。”佳润压低声音，“从清江浦往北，过了淮安就开始有盘查。不是官面上的盘查，是有人在路上设卡，专截商队。”
“什么人？”
“查不出来。商队被截了货，不敢报官，只能自认倒霉。”佳润顿了一下，“薛姑娘的商队半个月前也被截过一次，丢了十几箱货。但她压下来了，没声张。”
黛玉手里的笔停了。
“十几箱？”
“是。听说是药材和皮毛，从北边运过来的。”
黛玉沉默了片刻，把笔放下。
“卫凛知道吗？”
“卫统领那边……”佳润犹豫了一下，“属下没问。但码头上的巡防最近加了好几道岗，他应该是知道的。”
黛玉端起茶盏，慢慢转了两圈。
“再去查。”她说，“看看到底是谁在设卡。查到之后不要惊动，回来告诉我。”
“是。”
佳润转身要走，黛玉又叫住他。
“还有——薛家商队被截的事，不要跟任何人提。”
佳润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属下明白。”
---
下午，宝钗来了。
她穿了一件莲青色的潞绸褙子，头上只一根白玉簪，比平时素净了些。莺儿跟在身后，手里没拿东西。
“今儿怎么空着手来了？”紫娟在门口笑着问了一句。
莺儿也笑：“姑娘说今儿不送东西，就来说说话。”
宝钗进了书房，坐下来，看了看黛玉桌上的公文。
“还在忙？”
“嗯。”黛玉没抬头，“你坐。”
宝钗就坐着，也不催她，自己端起茶盏慢慢喝。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黛玉批完手里那份公文，搁下笔，抬起头。
“你的商队半个月前被截了？”
宝钗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只一瞬，就恢复了自然。
“你知道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不是什么大事。”宝钗把茶盏放下，“十几箱货，丢了就丢了。报官也查不出什么，反而惹麻烦。”
黛玉看着她。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话的。”
宝钗笑了一下，笑意很浅：“以前是以前。”
屋子里又安静了。
黛玉把茶盏端起来，没喝，低头垂眸闻的闻。
“北边设卡的人，你知道是谁吗？”
宝钗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我猜，不是普通的匪盗。”
“怎么说？”
“匪盗截货，抢了就走。这些人截了货，还会留一部分下来，把商队放走。”宝钗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收过路钱，不是在抢东西。”
黛玉把茶盏放下。
“那就是有人在养这条路。”
宝钗没接话。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过了片刻，宝钗站起来：“我该走了。你忙。”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
“黛玉。”
“嗯。”
“这件事，你不要自己查。让你手下的人去查。”
黛玉看着她：“为什么？”
宝钗沉默了一瞬，说了一句不太像她会说的话：
“因为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说完就走了。
莺儿从外间跟上去，主仆二人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
晚上，紫娟铺床的时候，见黛玉还坐在灯下看公文。
“姑娘，该歇了。”
“你先睡。”
紫娟知道劝不动，叹了口气，把灯芯拨亮了些，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黛玉一个人坐在灯下。
桌上摊着佳润带回来的消息，和宝钗今天说的那些话。
她拿起笔，铺开一张信笺。
想了很久，只写了两个字：
“留心。”
写好了，看了一遍，折起来，放进信封。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佳润。”
佳润从廊下过来。
“这封信，送给卫凛。”
佳润接过去，什么都没问，转身走了。
黛玉把桌上的公文收拢，搁下笔。
窗外的夜很静，没有风，也没有虫鸣。
她坐了一会儿，起身吹了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