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柳沟，再往北，河道窄了，两岸的村庄也稀疏了。

黛玉换了一艘小船，只带了卫凛和佳润。船是卫凛找的，船夫是个哑巴，据说是卫凛从前在军中认识的人，靠得住。

佳润站在船头，警惕地看着两岸。卫凛坐在船尾，手按在刀柄上，一言不发。黛玉靠在船舱里，手里捏着那张舆图，目光落在上面，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宝钗那边，已经三天没有消息了。紫娟传过来的信说，薛姑娘没再来过，铺子里也安静。越是安静，黛玉越觉得不对。宝钗不是那种会轻易放弃的人，她不露面，不代表她没有动作。

“大人。”卫凛忽然压低声音。

黛玉抬起头。

前面是一座石桥，桥洞很窄，只能容一艘小船通过。桥上没有行人，两岸也没有人家。但卫凛的手已经握紧了刀柄。

“不对劲。”他说。

话音刚落，桥洞两边突然冒出七八个人来，手里举着火把和刀。河面上也撑出两条船，一前一后，把黛玉的小船堵在了桥洞下面。

“船上的人，跟我们走一趟。”岸上有人喊话，声音不大，但不容置疑。

佳润拔出腰刀，挡在船舱前面。卫凛已经站了起来，刀出了鞘。

黛玉按住他的手。

“别动。”她低声说。

卫凛看了她一眼，眼中有不甘，但收了刀。

岸上的人跳下船，上了黛玉的船。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身石青色的缎袍，腰里系着玉带——不是别人，正是沈如常。

他看着黛玉，笑了一下：“林大人，久仰。”

黛玉没有慌。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褶皱，语气平平的：“沈老板这是什么意思？”

“请林大人去北边坐坐。”沈如常侧身一让，“大人放心，在下不会为难您。只是有人想见您，不得不用这种方式。”

“谁想见我？”

沈如常没有回答，做了个“请”的手势。

黛玉看了卫凛一眼，卫凛的手又握上了刀柄。黛玉微微摇头，迈步上了沈如常的船。

“大人！”佳润急了。

“你们回去。”黛玉没有回头，“告诉紫娟，我过几日就回来。”

佳润还要说什么，被卫凛拉住了。卫凛看着黛玉的背影，沉默了一瞬，收刀入鞘。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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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如常的船比黛玉那条大得多，船舱里铺着地毯，摆着茶几，甚至还有一炉香。黛玉被请进舱里，沈如常亲自倒了一杯茶，放在她面前。

“林大人请。”

黛玉没有碰那杯茶，看着沈如常：“沈老板是生意人，抓朝廷命官，这个罪名你担得起吗？”

沈如常笑了笑：“林大人误会了，不是抓，是请。”

“请？”黛玉也笑了一下，“沈老板请人的方式，倒是别致。”

沈如常没有接话，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林大人从清江浦一路往北查，查到了柳沟，查到了周老大，查到了北边的货。大人知不知道，再往北是什么地方？”

黛玉没有回答。

“再往北，就不是大周的地界了。”沈如常放下茶杯，“大人到了那边，漕运总督的官印可就不管用了。”

黛玉的心往下沉了一下，面上却没有任何变化。她早就猜到，这条路会通到北边去。但她没想到，沈如常会这么明目张胆地把她往那边送。

“谁要见我？”她又问了一遍。

沈如常看了她一眼，似乎在掂量要不要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大人到了就知道了。”

船继续往北走，窗外已经是彻底的黑暗。黛玉靠着舱壁，闭上眼睛。

她在想卫凛和佳润能不能安全回去，在想紫娟收到消息后会怎么应对，在想宝钗——宝钗知不知道沈如常会在这里截她？宝钗跟这件事有没有关系？

这些问题，她现在没有答案。

但她知道一件事：既然有人要见她，那她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只要活着，就有机会。

船行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速度慢了下来。黛玉掀开窗帘，外面是一个陌生的码头，比柳沟大得多，泊着几十条船，岸上有兵卒巡逻，穿着不是大周的军服。

北边。她真的到了北边。

沈如常走过来：“林大人，到了。请下船。”

黛玉站起来，下了船。脚下的土地是陌生的，空气里有一股她不熟悉的气味——也许是北地的风沙，也许是别的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没有回头。

岸上停着一辆马车，比沈如常的船还要讲究。车帘是青色的绸缎，绣着不认识的花纹。沈如常掀开车帘，黛玉弯腰上了车。

马车动了。车里只有她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块石头——不是卫凛送的那块，是贾母让人带过来的那对白玉镯子。她一直贴身带着，没有告诉任何人。

镯子还在。

她握紧了它，像是握住了什么凭仗。

马车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停了。

车帘掀开，眼前是一座灰砖砌成的院子，不大，但很整齐，门口站着两个带刀的守卫。

沈如常站在车旁：“林大人，委屈您先在这里住几日。会有人来见您的。”

黛玉下了车，走进院子。身后传来铁锁落下的声音。

她没有回头。

院子里有一棵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她站在树下，看着那棵树，忽然想起贾府花园里的那些树——春天的海棠，夏天的芭蕉，秋天的桂花。

都过去了。

她理了理衣裳，推门进了屋子。里面陈设简单，但干净。桌上有一壶热茶，还有一盘糕点。

黛玉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是热的。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