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三章 周怀安(1 / 1)

“全部登记造册,一件不留,运回府衙。”他冷声下令。

侍卫们应声忙碌起来,搬的搬,抬的抬,登记的登记,井然有序。

相比张府的豪奢,王师爷的宅子虽然规模小些,但抄出的东西也不少——白银三万多两,外加几箱子绫罗绸缎和金银首饰。

对于一个师爷来说,这也远远超出了正常收入。

抄家进行到一半时,还发生了一段小插曲。

张崇文的一位宠妾,趁乱想要将一小匣子珠宝藏在怀中带出去,被守在门口的侍卫当场抓获。

那宠妾跪在地上哭天抢地,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是老爷硬塞给她的。

祁安不为所动,命人将她连人带珠宝一并押回府衙,听候发落。

夕阳西下时,两座宅子的抄家工作基本完成。

所有财物被清点装箱,贴上封条,由重兵看守,暂存于府衙库房。

元姝华站在府衙二楼的廊道上,看着一箱箱财物被抬进库房,看着夕阳将整座沧州城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目光平静而深远。

巫咸不知何时又溜到了她身边,手里捧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公主,今日这一番雷霆手段,怕是不到三天,整个凤元官场都要震上一震了。”

元姝华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震一震也好,有些人安逸太久了,都快忘了自己吃的是谁的俸禄、为谁办事了。”

巫咸嘿嘿一笑,没有再说话,只是陪着她在廊道上站着,看着夕阳一寸一寸地沉入地平线。

远处,沧州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炊烟袅袅,人声渐起。

这座被张家父女压榨多年的城池,似乎在这一天,终于喘过了一口气。

沧州府衙的后堂里,烛火跳动了整整一夜。

元姝华没有合眼。

她面前摊开着沧州府近年来的赋税簿册、户籍档案、诉讼卷宗,摞起来足有半人高。

桐儿在一旁研墨,每隔半个时辰便换一盏热茶,却不见公主喝一口,她的目光只是在一页页泛黄的纸页间快速移动,偶尔停下来,指尖在某一行字上轻轻一点,若有所思。

鸡鸣三遍,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时,元姝华放下了最后一卷簿册,揉了揉发胀的额角。

“桐儿,去让祁安过来。”

祁安很快便到了,他显然也是一夜未眠,眼中带着血丝。

“公主有何吩咐?”

“沧州府不能一日无主,张崇文下狱,同知空缺,下面几个知县也多有牵扯,我需要一个能暂时稳住局面的人。”元姝华指尖在桌面上点了点。

“昨天抄家时,我注意到府衙里有个人,一直站在角落里,既不往前凑,也不躲远,只是看着那些账簿被抬走,表情很平静。”

祁安想了想:“公主说的是……周主簿?”

“他叫周怀安,沧州本地人,举人出身,在府衙做了十二年主簿,主要负责户籍和田赋的登记核对。”祁安对这些底层官吏的底细了然于胸。

“此人名声不错,从不参与同僚的宴请应酬,每日准时点卯,准时下值,在衙门里像个隐形人。”

“十二年不升迁,也不抱怨,要么是无欲无求的圣人,要么是城府极深的能人。”元姝华站起身,“去把他请来,我要亲自见见他。”

周怀安被带进来时,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浆洗得干干净净。

他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癯,颔下蓄着短须,举止从容,不卑不亢。

进门后,他撩起衣摆,端端正正地跪下行礼:“草民周怀安,参见九公主殿下。”

元姝华没有立刻让他起身,只是打量了他片刻,才缓缓开口:“周主簿,你在沧州府衙做了十二年主簿,对沧州的民情政务,想必十分熟悉了。”

周怀安低着头,声音平稳:“草民不敢说十分熟悉,但十二年来经手的田契、户籍、税簿,大抵还有些印象。”

“那我问你——”元姝华拿起一本簿册,翻开某一页,“永平七年,沧州旱灾,朝廷拨下赈灾粮三万石,但县志记载,当年饿死者仍有七百余人,那批赈灾粮,去了哪里?”

周怀安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直视着元姝华的眼睛:“那批粮食,在运抵沧州之前,便被时任知府张崇文以‘损耗’为名,扣下了三千石,转手卖给了城南的粮商孙德贵。”

“剩余的粮食,发放到各乡时,又被层层盘剥,最终到灾民手中的,不足四成。”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元姝华的目光微微一凝:“你当时为何不举报?”

“草民举报过。”周怀安的声音依旧平稳,“永平七年八月,草民写了一封密信,托人送往按察使司。”

“三个月后,那封信被原封不动地退回了府衙,落在了张崇文的案头,草民被打了二十板子,罚俸半年,从那以后,草民便学会了闭嘴。”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元姝华看着他,目光中多了一丝审视之外的意味。

她放下簿册,换了个话题:“若本宫让你暂代沧州知府之职,你第一件事要做什么?”

周怀安几乎没有犹豫:“开仓放粮,平抑物价,张崇文倒台的消息传开后,城中几家粮商已经开始囤积居奇,昨日米价已经涨了三成。”

“若不及时干预,不出半月,沧州百姓就要吃不上饭了。”

“第二件呢?”

“整顿胥吏,清理积案。”

“府衙中有一批人是张崇文的亲信,多年来狐假虎威、鱼肉百姓,必须尽快清除,此外,积压的诉讼案件多达两百余件,许多百姓的冤屈迟迟得不到伸张,需要逐一复核。”

“第三件?”

“修复城墙,疏通河道。”

“沧州城西的城墙去年雨季塌了一段,至今未修;城外的漕河淤塞严重,影响了今年的冬粮运输,这两件事若不赶在入冬前做完,明年开春,沧州必有大患。”

元姝华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站起身,走到周怀安面前,低头看着他:“周主簿,你说的这三件事,没有一件是好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