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佟玉泽背着书包下来，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缩在领口里。
他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脚步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打招呼。
“少爷，”郁甜先开了口，“粥在锅里，我给你盛一碗？”
佟玉泽别开目光，走到餐桌边坐下来，没说话，但也没拒绝。
郁甜给他盛了一碗粥，又拿起那盘荷包蛋，在微波炉里转了四十秒，端出来放在他面前。
佟玉泽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郁甜站在一旁，看着他低头喝粥的样子，十七岁的少年，肩背已经有些宽阔了，可低头的时候后颈那一截还是细瘦的，能看见凸起的颈椎骨节。
“我妹妹……”佟玉泽忽然开口，勺子在碗沿磕了一下，“她没事吧?”
郁甜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佟玉泽会主动问这个。
自从上次和佟玉泽有点小摩擦之后，他和郁甜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不过，这也说明，他也关心佟宛禾。
郁甜摇头：“没事了，季医生来看过了，吃了药，现在在房间里休息。”
佟玉泽嗯了一声，又舀了一勺粥。吃到一半，他头也不抬地说：“那个……早上的事我听说了。佟嘉初泼你水的事情。”
郁甜轻轻笑了一下：“没事。小孩子闹脾气。”
佟玉泽沉默了两秒，忽然放下勺子，抬起头看着她。
少年人的眼睛很黑，眼白干净得像两片瓷，他看着郁甜的脸，看了很久，久到郁甜几乎要别开目光。
“你以后离佟嘉初远一点，“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他不是小孩子。他是故意的。”
郁甜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平时冷言冷语的大男孩，其实什么都看在眼里。
她点了点头，又催他：“粥凉了，快吃吧。”
佟玉泽重新拿起勺子，吃到碗底见了光，才起身去上学。
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侧过脸，视线落在郁甜身上。她正在擦灶台，围裙还是早上那条浅蓝色的，只是下摆已经干了，只剩肩头那一块还有一点深色的水渍印子。
“陈阿姨。”他叫了她一声。
郁甜转过身。
佟玉泽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谢谢，又像是想说什么别的，最后他只是抿了一下嘴，转身走了。
玄关的门开了又关，脚步声沿着外面的石板路渐渐远了。
郁甜站在厨房里，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水龙头没关紧，一滴水悬在嘴儿上，停了两秒，啪嗒一声落进水槽。
她把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擦了擦手，走上楼去。
二楼走廊里安安静静的。
客房的门关着，里面没什么动静。
郁甜走到门口，把耳朵贴上去听了一听，隐约听见佟雨熙的声音在轻声说着什么，语调很柔，像在哼一首歌。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走廊尽头自己的小房间走。
经过佟嘉初的房间时，她看见门缝下塞出来一张纸条。她弯腰捡起来，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铅笔字：我不是故意的。
郁甜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她没有敲门，只是站在门口静了几秒钟，然后轻声说：“粥在楼下，想吃的时候自己盛。”
房间里没有回应。
郁甜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在床边坐下来。
窗台上那盆绿萝她昨天浇了水，叶子舒展开来，颜色比前几天鲜亮了一些。她伸手碰了碰其中一片叶子，凉凉的，软软的，脉络在指尖底下微微凸起。
口袋里的纸条硌着大腿。
她掏出来又看了一遍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嘴角弯了一下，又收回去。
十年了。
她心里的秘密究竟要什么时候才能公开？她的身份又要多久才能被人接受？
郁甜不知道。
就好像天花板的那条裂缝，明明一直在那里，可是没有人发现。
明明是一句话的事情，可是郁甜不敢。
她不敢赌。
不敢曝光身份。
更不敢对佟宛禾说“乖，我就是妈妈，妈妈回来了……”
不能说，现在的情况无论如何都不可以说。
郁甜重重叹了一口气，拿出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给季迟，【季医生，禾禾的情况严重吗？我可以做点什么帮助她？】
季迟回答得很快：【陈小姐，就凭你长得和佟夫人一样的脸，这就是一个内因，佟宛禾会把你当做她的妈妈，不过只有在病发的时候，她才会分不清你到底是谁。就好像今天早上发生的情况，所以，你不能刺激她，更不要太过关心，一切按照平常对待就好。】
他说了好多，郁甜只明白了一件事。
——佟宛禾需要帮助，并且，是她的。
*
中午的时候，佟雨熙从佟宛禾的房间里出来，脸上没多少表情。
她带着一身惋惜，走下楼，看着正在厨房忙碌的郁甜，喊了声：“陈姐，十五还在说你是她的妈妈！”
郁甜一听，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拿着锅铲盛出那份红烧肉，肉质鲜美，油亮油亮的，看起来很有食欲。
“可我真的不是。”
她说完，就把菜端上餐桌。
然后快速地洗锅、倒水，一气呵成，接着又做了一份可乐鸡翅、一道汤菜和一份炒素菜。
天知道，郁甜多么想说，是，我就是，我就是十年前的郁甜！我没有穿越到古代，我直接穿越到十年后了！
所以你们看着我跟十年前一模一样。
但是她也明白，不可以。
佟雨熙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只能默默叹气：“哎哟，这都是什么事儿啊！我以为回到家能够得到一个软萌又乖的小侄女，还有侄子也是冷冰冰的像木头，另一个更别说简直是讨厌鬼！”
“天啊，我哥这十年里，到底干了什么事情，怎么孩子们一个比一个歪？”
郁甜苦笑，她也很想知道为什么好好的乖宝宝被佟墨白养歪了。
“雨熙小姐，你也别担心，禾禾有这么多喜爱她的人，她肯定会好起来的。你看……”郁甜放下锅铲，转身看向佟雨熙，“佟先生不是已经好起来了吗？这说明，季医生的办法还是有用的，我们多多关心禾禾，让她感觉到家的温暖，就能把她拯救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