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甜低着头摆弄炭块，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明灭不定：“没说什么特别的话。就是谢谢我帮忙。”

佟墨白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蹲下来了，和她并肩蹲在烤架前面，伸手从她手里拿过那把炭夹，自己夹了一块炭放进烤架里。

“他不常主动跟人说话，”佟墨白的声音低低的，“更不会主动跟女人跳舞。他把你认出来了。”

郁甜的手顿了一下。

她偏过头看着佟墨白的侧脸，火光映在他的颧骨上，把那条棱角分明的线条照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看她，专注地看着烤架里慢慢燃烧的炭火，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先生，”郁甜轻声说，“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佟墨白没有回答。

他把炭夹放在烤架边上，站起来，拍了拍手，转身走开了。背影在天幕下的阳光里走远了，没有回头。

郁甜蹲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根没放下的炭夹。火苗在烤架里一跳一跳的，把她的睫毛映成金色。

她慢慢站起来，把炭夹搁在架子上，低头看着自己虎口那道疤。

疤在火光里泛着浅浅的白，像一道被时间磨平了的河床。

下午的太阳开始西斜，江风比中午凉了一些。

关屿的父母打电话来催他回去，他推着自行车和佟宛禾告了别，两个人站在路边说了好一会儿话。

佟宛禾频频点头，偶尔笑一下，偶尔低头踢脚边的小石子。

最后关屿骑上车走了，佟宛禾站在原地挥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江堤拐角处才跑回来。

“陈阿姨！”她跑到郁甜身边，脸颊因为兴奋微微泛着红，“关屿说下周周末他们家有家庭聚餐，问我要不要去。”

郁甜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伸手把她肩上沾的一根草屑拿掉：“你想去就去。”

“那我问问爸爸。”佟宛禾转身跑到佟墨白身边，像一只雀跃的小鸟落在他旁边，仰着脸问：“爸，关屿下周请我去他家吃饭，我能去吗？”

佟墨白看着她，沉默了两秒：“他们家什么人？”

“他爸爸妈妈，还有他爷爷！”佟宛禾掰着手指数，“他说他爸妈一直想见见我。”

佟墨白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看了郁甜一眼，郁甜冲他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佟墨白收回目光：“去可以，我送你。”

佟宛禾高兴得跳起来，搂着佟墨白的胳膊晃了两下：“谢谢爸！”

然后一溜烟跑去收拾地上的棋子和零食袋子了。

郁甜看着佟墨白被她晃得微微晃了晃身子，那张一向没太多表情的脸上浮出一种极其细微的松动，像冬天的河面开了第一道裂。

她没走过去打扰他，转身去收拾烧烤的工具和桌子。

回程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车沿着江堤往回开，两边的路灯依次亮起来，一串串暖黄色的光从车窗外面掠过。

佟宛禾和佟嘉初在后排睡着了，歪着头靠在一起，佟玉泽坐在最边上，戴着一只耳机看窗外。

郁甜坐在副驾驶，看着佟墨白握着方向盘的手。

他的指节按在方向盘上的力道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肩膀也松了些。

“先生，”郁甜开口，声音很轻，怕吵醒后面的人，“今天开心吗？”

佟墨白看着前面的路，沉默了几秒，说：“嗯。”

就一个字，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可郁甜听出了那个字底下沉着的重量，他确实开心了，只是不太会说出来。

她也靠在椅背上，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路面，路面上的白线一根一根地向后滑去，延伸到看不清的远方。

她忽然觉得这条路可以一直开下去，没有尽头也没关系。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季迟发来的消息：【今天怎么样？】

郁甜回了两行字：【挺好的。禾禾今天笑了一整天。带她回家的时候睡着了。】

季迟秒回了一个笑脸。

郁甜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靠着椅背看前方的路。

风从半开的车窗缝里灌进来，带着夜晚特有的凉意和青草气息。

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口气一直通到肺底，又轻又长的，然后慢慢吐出来。

车子拐进佟家院子的时候，郁甜从后视镜里看见后排三个孩子都睡着了，佟嘉初的帽子歪到一边，佟宛禾嘴角还挂着一抹没擦干净的辣椒酱。

佟墨白停好车，没有立刻熄火，就着引擎低低的轰鸣声回头看了一眼后座。

“叫他们起来？”郁甜轻声问。

佟墨白摇了摇头：“让他们再睡一会儿。”

他就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侧头看着后视镜里照出的后排的影子。

三个孩子靠在一起睡得很沉，呼吸绵长均匀。

郁甜坐在他旁边，也没有动，两个人在车厢里安静地坐着，引擎轻微的震动从座椅底下传上来，暖暖的。

窗外的月亮爬上了梧桐树的枝头，月光透过叶子洒在车顶上，斑斑驳驳的，像碎银子铺了一层。

郁甜偏过头看了佟墨白一眼，他的侧脸在月光和仪表盘微光的交织中显得柔和了许多，眉头中间那道竖纹比白天浅了一些。

她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那句话“再等一等”。

然后她收回目光，也跟着闭上了眼睛。

郁甜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只记得靠在椅背上，听着佟墨白平稳的呼吸声和后排孩子均匀的鼻息，车里的暖风从出风口徐徐吹来，吹得眼皮越来越沉。再睁眼的时候，车窗外的月亮已经爬高了许多，梧桐叶的影子在引擎盖上晃荡着，车厢里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关了，只有仪表盘上一点幽微的光。

她动了一下脖子，发现身上搭着一件外套。

深灰色的，带着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佟墨白今天穿的那件薄外套一样。

她转头去看驾驶座，佟墨白不在那里了。

后排的座位也空了，三个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抱进屋了。

郁甜坐起来，把外套叠好搭在腿上，在车里坐了几秒才推开车门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