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向下倾斜,越来越窄,岩壁上的湿气凝结成水珠,像洞穴在出汗。空气变得厚重,每一次呼吸都感觉在吸入某种无形的东西——不是气味,而是质感,像细微的尘埃,悬浮在光束中。
那确实是雾。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粒子,在手电筒光中缓慢旋转。
我越往前走,思维就越困难。记忆开始滑落,像握不住的沙子。我为什么要来这里?我在寻找什么?每隔几分钟,我就必须停下来,强迫自己回忆:洞穴,壁画,信号,张女士,脑雾。每个概念都变得模糊,边缘融化,与其他概念混合。
这是他们制造的效果。注意力碎片化的最终形态:认知的解体。
为了抵抗,我开始大声说话,声音在狭窄的通道中回响:“我叫陈默。我是认知神经科学家。我在研究注意力分散。有一个信号,嵌入在数字内容中。它在重新连接大脑。洞穴里有发射器。壁画正在被抹去。我必须找到源头。”
每重复一次,记忆就清晰一点,就像在浓雾中点亮一盏微弱的灯。
通道突然开阔,我进入一个巨大的洞室,大到手电筒光无法照到边缘。但这里的光源不是我的手电筒。
洞室的墙壁、天花板、甚至部分地面,覆盖着生物发光真菌,发出柔和的蓝绿色光芒。在这诡异的光线下,我看到洞壁上刻满了符号——不是动物或手印,而是纯粹的抽象图案:螺旋形、网状结构、分形几何,复杂得令人头晕。
在洞室中央,有一个石柱,上面放置着一台远比之前看到的更复杂的设备。它由多个部件组成,发出低沉的有节奏的脉冲声。从设备中延伸出细如发丝的光纤,像神经突触一样散布开来,有些嵌入岩壁,有些消失在洞穴深处的裂缝中。
但真正让我停下脚步的,是洞室里的其他人。
大约二十几个人,散坐在洞室各处,姿势各异,但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盯着手机或平板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们脸上,照亮了他们空洞的眼神。他们完全没有注意到我的到来,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小屏幕中。
我认出了其中几张脸:一个是当地有名的科技企业家,一个是媒体高管,还有几个是学术界人士。所有人都显示出重度脑雾的症状:嘴唇无声蠕动,手指做出滑动动作,即使手中没有设备。
然后我看到一个人从阴影中走出。他看起来六十多岁,穿着考究,举止优雅,但眼睛里有某种让我脊背发凉的东西:完全的、绝对的清醒,在这片认知的浓雾中。
“陈默博士,”他说,声音在洞室中回荡,“我一直在等你。”
“你是谁?”我问,手电筒的光对准他。
“我是这场手术的主刀医生,”他微笑道,“你可以叫我霍兰德。当然,这不是我的真名,但真名已经不重要了。我们正在超越个体的身份,不是吗?”
“手术?什么手术?”
“对人类意识的手术。”他张开手臂,仿佛要拥抱整个洞室,“几千年来,人类意识一直是一个问题。它太混乱,太不可预测,太...独立。它产生艺术、哲学、科学,但也产生冲突、异议、抵抗。它记住创伤,延续仇恨,坚持不合时宜的价值观。”
他走近石柱上的设备,轻轻抚摸它,像一个父亲抚摸孩子的头发。
“但如果我们能够...简化它呢?如果我们能够将意识的复杂性降低到可管理的水平?专注于即时满足,短暂愉悦,不追问深层问题,不维持长期记忆,不形成连贯的意识形态?”
“你在说脑雾。你在故意制造脑雾。”
“哦,‘脑雾’这个词太诗意了,太被动了。”霍兰德摇摇头,“我们称之为‘认知流线型化’。通过控制注意力,我们可以控制思维。通过控制思维,我们可以控制行为。通过控制行为,我们可以控制社会。没有冲突,没有异议,只有平稳的、高效的消费和生产。”
我环视洞室,看着那些被吞噬的人。“那些信号...从短视频平台...”
“只是一个传递系统,”霍兰德点头,“我们花了十年时间完善它。首先,让内容越来越短,越来越快。训练大脑适应高频刺激。然后,嵌入第一阶段信号,削弱工作记忆。接着是第二阶段,干扰长期记忆巩固。现在是第三阶段:主动抹去现有的深层认知结构。”
他指向周围的发光壁画:“你知道这些符号是什么吗?它们是原始人类认知结构的映射。旧石器时代的人类,在语言尚未充分发展时,使用这些外部符号来维持复杂的思维。这些洞穴是意识的摇篮。但摇篮必须被打破,才能成长。”
“你在抹去它们。”
“必须抹去。任何连贯性的痕迹,任何深层结构的提醒,都可能成为抵抗的种子。我们已经在全球建立了三百个这样的节点,增强和引导信号。下个月,当最后一个节点激活时,覆盖率将达到100%。人类意识将完成转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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