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老太太哭的样子，博主被抓的样子，警车停在路边亮着灯的样子，还有那些葱——无边无际的葱，墨绿墨绿的，像一片海，把我淹没了。

我在那片海里拼命挣扎，葱叶缠住我的手脚，辛辣的气味灌进我的口鼻，我喊不出声，听不见声音，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那些葱，无穷无尽的、腐烂的、发臭的葱，把我往下拉，往下拉，一直拉到最底下。

我尖叫着醒来。

凌晨两点。枕头湿了一大片，不知道是汗还是泪。厨房的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那股味道更浓了，浓到几乎让人窒息。我爬起来，走过去，想把门关上，可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住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堆葱上。那些已经腐烂的葱，在月光下泛着一种诡异的光泽，像是什么活物的内脏。我盯着它们看，忽然发现一件让我毛骨悚然的事。

那堆葱的形状，像一个人。

不是一下子看出来的，而是一点一点地显现出来的。那些长长的、垂下来的葱叶，像是散乱的头发。那些粗壮的、泛黄的葱白，像是扭曲的四肢。而正中间的那一捆，不知道是不是巧合，葱叶朝两边分开，中间露出来一截断掉的葱白，白生生的，在月光下像一张脸。

没有五官，可我知道那是一张脸。它在看着我。

我“啊”地叫了一声，猛地退了两步，后背撞在走廊的墙上。老婆被吵醒了，骂了我一句“神经病”，翻了个身又睡了。我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堆葱，一步也不敢挪开。

月亮被云遮住了，厨房暗了下来。那些葱的形状模糊了，融化在黑暗里，只剩下那股腐烂的味道，越来越浓，越来越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家里死了，烂了，发了酵，变成了另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拿起手机，开了机。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十几条消息弹出来，全是姐姐和老婆发的。我一条一条地翻，翻到最后，看到一条新闻推送。

“刘家庄大葱哄抢事件续：涉事网红已被批捕，警方正核实参与哄抢人员信息，已有多人主动投案。”

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拨出了一个号码。

不是报警。是打给我妈。

“妈，我昨天给你的那些葱，你别吃了。”

“为啥？”

“那些葱……来路不正。”

“啥意思？”

我没解释，挂了电话。又打给我姐，让她把手里的葱也扔了。我姐没多问，只说了一句“我早就觉得不对劲”，就挂了。

我姐说话的时候，我忽然听到她那边有一个声音，很轻很轻的，像是风穿过葱田的声音。沙沙的，窸窸窣窣的，和我梦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姐，你那边什么声音？”

“什么什么声音？没声音啊。”

我没再问了。也许是听错了。

可我知道我没有。因为就在我挂掉电话的那一刻，厨房里也响起了同样的声音。沙沙的，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些腐烂的大葱中间穿行。

沙沙沙。沙沙沙。

我关了厨房的门，关了灯，把自己裹进被子里，用枕头捂住耳朵。可那个声音就是不走，它在我的脑子里扎了根，和那些葱一起，长成了一片怎么都拔不掉的田。

第三天，那些葱彻底烂了。

厨房里没法待人了。老婆骂了我一通，说她这辈子没闻过这么臭的味道，让我赶紧处理掉。我没说话，找了几个大垃圾袋，把那些腐烂的葱一捆一捆地往里塞。

葱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它们变成了一摊黑色的糊状物，黏黏的，滑滑的，像是烂掉的泥巴。我把手伸进去的时候，那些腐烂的葱叶粘在我的手指上，怎么都甩不掉。有一股液体从葱根里流出来，黑褐色的，顺着我的手腕往下淌，像是什么东西在流血。

我把垃圾袋提到楼下垃圾桶的时候，保洁阿姨正好在收拾。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袋子，皱了皱眉：“小伙子，你这扔的啥？臭成这样。”

“葱，”我说，“烂了。”

“好好的葱怎么会烂成这样？你是不是放太久了？”

我没回答。把袋子扔进垃圾桶，转身就走。可走了两步，我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垃圾桶旁边有一小截葱白，不知道是从我的袋子里掉出来的还是本来就在那里的。它躺在水泥地上，已经干了，蔫了，像一截枯死的手指。

我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快步走开了。

回了家，我用肥皂洗了三遍手，可那股味道还是洗不掉。它渗进了我的皮肤里，渗进了我的指甲缝里，像是长了根一样，怎么都拔不出来。我换了一身衣服，把昨天穿过的那套塞进洗衣机，倒了双倍的洗衣液，按下启动键。洗衣机轰隆隆地转起来，我站在旁边，忽然觉得很冷。

不是因为空调开得太低，而是因为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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