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2日,农历四月十七。潇潇翻看手机黄历的时候念叨了一句,说今天宜嫁娶、纳采、宜结网,但忌开市、作灶。她把手机往我面前晃了晃,笑着说:“爸你看,黄历上说今天忌开市,你公司那个项目要不改天再签?”
我敷衍地应了一声,低头把登山包最后一根拉链拉紧。初夏的周末,阳光好得不像话,我策划这次家庭出游已经两周了,选的是城郊的青龙山步道,海拔不过八百米,全程铺装路面,往返只需要四个小时。网上攻略写得清清楚楚,“亲子友好型路线”“适合4-60岁全年龄段”。我反复确认过天气、路况、甚至沿途的补给点。
潇潇抱着小杰从屋里出来,孩子五岁,穿着那件印着小恐龙的蓝色卫衣,手里攥着一袋还没拆封的熊猫饼干。他最近迷上了《小猪佩奇》里野营的那一集,念叨了整整一个月的“爸爸带我去爬山”。
“小杰,跟爸爸说,今天要去哪里?”潇潇把他放到安全座椅上,弯腰系安全带。
“去山里!去看大老虎!”小杰挥舞着双手,熊猫饼干在他掌心里哗啦啦响。
我发动车子,后视镜里映出小杰兴奋的脸。他趴在车窗上,鼻尖压成一个小圆饼,看着我们的小区一点点退远。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称职的父亲,工作再忙,也要腾出周末陪孩子走进大自然。
车开了四十分钟,拐进青龙山脚下的停车场时,我发现这里的设施比想象中简陋。网上说的游客服务中心大门紧锁,玻璃上积了一层灰,门口的告示牌被风吹得歪斜,上面的字迹褪色到几乎看不清。停车场只有三辆车,其中一辆还是附近农家乐的。
“来都来了。”我对潇潇说,也是对自己说。
潇潇没说话,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信号,两格。我把登山包背上,小杰骑在我脖子上,潇潇在后面提着野餐垫和水果。我们沿着石板路往上走,路两边是密密匝匝的杉树,风吹过的时候,树冠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什么东西在头顶上窃窃私语。
进山的路走了不到二十分钟,石板路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又变成了土路。我翻出手机导航,离线地图显示我们还在正确轨迹上,但路两边的植被越来越密,杉树渐渐被阔叶林取代,光线暗下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殖质气味。
“要不我们回去吧?”潇潇在我身后说,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林子里显得很突兀。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嘴唇有点发白。我正想说“再往前走一段看看”,骑在脖子上的小杰突然兴奋地喊起来:“爸爸你看!小松鼠!”
一只灰扑扑的松鼠从我们面前的土路上横穿而过,钻进左边的灌木丛里。小杰在我脖子上扭来扭去,非要下去追。我把他放下来,他跟在那只松鼠后面跑了十几步,跑进了左边那条岔道。
“小杰,别跑远。”我跟上去。
那条岔道看起来比主路窄很多,但路面上有新鲜的脚印,像是有人刚走过不久。小杰蹲在地上,盯着松鼠消失的方向,熊猫饼干撒了一地,碎屑落在枯叶上,白花花的一片。
“爸爸,松鼠跑了。”他瘪着嘴,委屈地抬起头。
我正要哄他,身后传来潇潇的声音:“陈默,我们真的该回去了。”她的声音绷得很紧,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我抱起小杰往回走,走了不到五十米,站在岔道口的时候,我愣住了。
面前的土路分成了三个方向。我们来的时候走的是中间那条,我记得很清楚,因为路边有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树干上挂着一块生了锈的指示牌。但现在,那条路不见了。准确地说,三条路看起来一模一样,每一条都是同样的宽度,同样的泥土颜色,两边都是同样的灌木丛。
我打开手机地图,屏幕上一片空白。离线缓存不知道为什么被清空了,地图上只剩下一张灰白色的底图,上面什么都没有。
“信号呢?”潇潇问。
我把手机举高,屏幕右上角显示“无服务”。我让她打开自己的手机,也一样。
“没事,”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们沿着原路返回就行,我记得路。”
我抱着小杰走进最左边的那条路,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堵岩壁。这条路是死路。我们折返,走中间那条,走了十分钟,路面越来越窄,最后完全消失在灌木丛里。右边那条路通向一片竹林,竹竿长得密密麻麻,人根本钻不进去。
三条路,没有一条是对的。
潇潇站在岔道口的槐树下面,她的脸色在昏暗中白得像一张纸。她没说话,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来都来了,这是我说的话。
我又打开手机,这次我没有看地图,而是打开了相册。进山的时候我拍了几张照片,我想看看照片里有没有什么可以作为路标的东西。第一张照片是小杰骑在我脖子上,背景是那块雷劈过的老槐树。第二张是潇潇蹲下来给小杰系鞋带,路面上有一块形状像心形的石头。第三张是小杰在吃饼干,他身后有一棵歪脖子树,树干上长满了苔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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