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回条写得像谜语,那就等于没写(1 / 1)

第八十二章:回条写得像谜语,那就等于没写(第1/2页)

京兆府今日的牌子,比昨日多了一块。

今日各房轮值。

谁收件,谁写名。

这八个字一挂出来,京兆府门口的小吏脸色都不太好看。

尤其是杂案房。

昨日那个当众说“写名字后无人敢收件”的小吏,被孟维安罚去抄了半夜文书。

今日一早,他反而第一个被派到问事桌前轮值。

名字叫周平。

人很瘦。

眼睛下面两团青。

站在桌边时,像被人拖出来示众。

茶摊老板端着茶碗,远远看着,笑得牙都露出来了。

“你看。”

“昨天说怕写名字,今天第一个写。”

卖炊饼的汉子咬了一口饼。

“这就叫谁怕谁上?”

茶摊老板想了想。

“差不多。”

青竹听见了,低头忍笑。

她今日比昨日稳了一些。

还是抱着小册子。

还是站在问事桌旁。

只是心里没有昨天那么慌了。

陆寻没有来。

那把椅子也没有来。

可问事桌前的人,反而比昨日更多。

很多人不是来问事。

是来看京兆府是不是真的“谁收谁写名”。

一个衙门肯不肯写自己的名字,对百姓来说,比什么漂亮告示都稀奇。

孟维安站在府门旁,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心里其实比昨天更紧。

昨日陆寻在,哪怕坐着不说话,大家心里都有底。

今日只有青竹。

她说了只记不断。

可偏偏皇帝夸了她。

京兆府上下都知道,这个小丫头写下的句子,能直接送到御前。

所以今日的小吏们怕她。

不是怕她骂。

是怕她写。

骂还能辩。

写下来就不好赖了。

……

第一件事,很快来了。

来的是个开豆腐铺的妇人,姓黄。

她丢了一串铺门钥匙。

昨日已经递过失物状。

今日来问。

周平翻册子,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

他松了口气,提笔写回条。

写得飞快。

青竹站在旁边看。

越看,眉头越皱。

周平写完,把回条往黄妇人面前一推。

“拿去。”

黄妇人接过,看了半天。

脸色茫然。

她把纸转过来,又转过去。

最后小声问:

“这上面写的……是找着了,还是没找着?”

周围百姓立刻伸头看。

青竹也看了过去。

回条上写着:

该件已移相关房核处,俟查明后酌情覆告。

青竹盯着那一行字。

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她认得每个字。

但看完之后,还是不知道事到底到了哪。

她抬头看周平。

“这是什么意思?”

周平一愣。

“就是已经移相关房核处。”

青竹问:

“相关房是哪房?”

周平顿住。

“失物房。”

青竹继续问:

“谁收?”

周平脸色微僵。

“我收。”

“几日回?”

“三日。”

青竹指着回条。

“那为什么不写?”

周平皱眉。

“这不都含在里面了吗?”

青竹认真道:

“没有。”

“她看不懂。”

周平有些不服。

“这是衙门惯用写法。”

青竹把回条拿起来,念了一遍。

“该件已移相关房核处,俟查明后酌情覆告。”

她念完,问黄妇人:

“你听懂了吗?”

黄妇人摇头。

周围百姓也有人摇头。

茶摊老板更直接。

“我听着像念咒。”

人群里顿时笑了。

周平脸色一下涨红。

“衙门文书本就如此。”

青竹看着他。

“问事桌不是写给衙门自己看的。”

周平一怔。

青竹把那张回条放回桌上。

“重新写。”

周平脸色难看。

“怎么写?”

青竹低头,在旁边空白纸上写了四行。

黄氏丢铺门钥匙一串。

今日周平收。

归失物房查。

三日内回。

她写完,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

“这样写。”

黄妇人看着第二张,眼睛一下亮了。

“这个我看得懂。”

“周平收。”

“失物房查。”

“三日内回。”

她念得很慢。

却念得很清楚。

周围百姓纷纷点头。

“这样好。”

“就该这么写。”

“前头那什么核处覆告,谁知道是啥?”

周平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青竹没有骂他。

她只是在小册子上记下:

回条写得像谜语,就等于没写。

写完,她想了想,又抬头问孟维安。

“孟大人,这句能挂吗?”

孟维安看着周平那张复杂的脸,忽然觉得这句真该挂。

他点头。

“挂。”

于是问事桌旁,又多了一块牌。

回条写得像谜语,就等于没写。

茶摊老板念完,笑得拍桌。

“好!”

“以后谁写谜语,先给他挂上!”

周平低着头,重新写了回条。

这一次,他写得很慢。

也很白。

黄妇人接过回条,反复看了两遍。

然后认真对青竹道:

“姑娘,这张我看得懂。”

青竹笑了笑。

“看得懂就好。”

她忽然明白,陆寻为什么总说告示要人人看懂。

因为看不懂,就等于没有。

……

第二件事,是个货郎。

他丢了一只木箱。

箱子里不是贵重东西。

是针线、梳子、红绳、铜镜一类小货。

对大商户来说不值钱。

对他来说,却是全部本钱。

他昨日递了状,今天来问回条。

这件事归到了巡街房。

轮值的巡街房书吏姓马。

马书吏倒是比周平识相。

不写官话。

直接写:

货郎陈六丢木箱一只。

马贵收。

巡街房查。

三日内回。

陈六看完,松了口气。

正要走,却又迟疑了一下。

青竹看见了,问:

“还有什么?”

陈六小声道:

“姑娘,我不是催。”

“我是想问,若三日后还找不到,我是不是就没办法了?”

青竹一怔。

她没立刻答。

因为她说过,只记不断。

这问题该京兆府答。

她看向孟维安。

孟维安走过来,问马书吏:

“巡街房查失物,三日后若未得,按例如何?”

马书吏道:

“继续访查。”

孟维安皱眉。

“怎么继续?”

马书吏又卡住了。

陈六苦笑。

“所以我才怕。”

“你们说继续查,我也不知道查哪儿。”

“到时我再问,怕又是回去等。”

这句话说得很轻。

却让问事桌前安静下来。

青竹低头,看着桌上的回条。

谁收。

归哪房。

几日回。

这些能让事不丢。

可三日之后呢?

若没结果,只写“继续查”,百姓依旧不知道该怎么等。

她想起陆寻之前说过的“续回条”。

于是她轻声道:

“孟大人。”

孟维安看她。

青竹道:

“可不可以补一条。”

“到回期若没有结果,也要写查过哪里,下一回期几日。”

孟维安眼神一动。

这正是问事桌第二步。

不是每件事都能立刻有结果。

可没有结果,也不能空口拖。

孟维安立刻道:

“可。”

他转向马书吏。

“写。”

马书吏在回条后面添了一行:

三日后若未得,写明已查何处,并给下一回期。

陈六看着这句话,明显安心了些。

“那我三日后来,不是白来?”

青竹摇头。

“不是。”

陈六笑了。

“那就好。”

他把回条叠好,放进贴身衣襟里。

像放自己的本钱。

青竹低头,在册子里写:

回期不是终点,回期要有下一步。

她写完,忍不住想:

这句也能挂。

可桌边牌子已经很多了。

再挂下去,京兆府门口快成书铺了。

她忍住了。

……

午时前,问事桌出了个小波折。

一个穿着青衫的读书人走到桌前,说自己昨日递了失物状。

丢的是一枚玉佩。

可书吏一查,没找到。

读书人立刻急了。

“我昨日亲手递的。”

“怎么会没有?”

轮值的小吏脸色也变了。

今日已经有“谁收谁写名”的牌子。

若真找不到,麻烦就大了。

青竹让他把副状拿出来。

读书人翻了半天,脸色一点点白了。

“我……我没有副状。”

“昨日门房说不用留。”

问事桌前,气氛顿时一紧。

没有副状。

没有回条。

又说递了。

这就很难查。

小吏下意识要说:

“无凭无据,不好办。”

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青竹已经拿笔看他了。

他现在很怕被写。

孟维安问那读书人:

“昨日何时递的?”

“申时前后。”

“递给谁?”

读书人迟疑。

“一个圆脸小吏。”

周围几个门房都被叫了出来。

读书人一眼认出其中一个。

“就是他。”

那小吏脸色一白。

“我……我只是问他丢了什么。”

“他没有正式递状。”

读书人急道:

“你明明拿了我的纸!”

小吏也急了。

“你那纸不是状纸。”

“写得乱七八糟,我让你回去重写。”

两人当场争起来。

青竹听着,心里有些乱。

这件事不像前几件。

谁都可能没说全。

读书人可能以为自己递了。

小吏可能以为只是退回去让他重写。

可纸在哪里?

没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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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玄看了青竹一眼。

没有催。

孟维安也没立刻断。

青竹低头想了想,然后提笔写下:

青衫书生称昨日申时递失玉佩纸。

门房王二称未正式收,只让其重写。

双方对“是否收件”说法不一。

写完,她把纸放在桌上。

读书人和门房王二都愣了。

青竹抬头道:

“先这样写。”

“你们谁也别急着改。”

“现在要先查一件事。”

孟维安问:

“查什么?”

青竹看向门房案桌。

“昨日门房废纸篓还在吗?”

王二脸色微变。

“在……应该在。”

青竹道:

“若你让他重写,旧纸可能被丢了。”

“若旧纸还在,就能知道上面有没有门房批过的字。”

孟维安立刻道:

“查。”

很快,门房废纸篓被翻出来。

里面果然有几张揉皱的纸。

其中一张,正是青衫书生写的。

纸上写得很乱。

不像正式状纸。

但右上角有一行小字。

失玉佩,王二阅,令重写。

王二脸色彻底变了。

青衫书生也愣住。

青竹看着那行字,轻声道:

“这不算正式收件。”

王二刚松一口气。

青竹继续道:

“但你看过,就该告诉他怎么补,而不是让纸进废篓。”

王二低头。

“是。”

孟维安脸色也不好看。

这不是大错。

却是最常见的小错。

百姓写得不好。

小吏看了不收。

让人回去重写。

然后没给任何凭据。

百姓以为递了。

小吏以为没收。

最后又是一场糊涂。

青竹想了想,道:

“这种事以后也要给一张退补条。”

孟维安一怔。

“退补条?”

青竹点头。

“没收,也要写为什么没收。”

“缺什么,补什么。”

“几日内补。”

周围百姓眼睛一下亮了。

这比回条还重要。

很多人不是不愿意补。

是不知道缺什么。

衙门一句“回去重写”,谁知道怎么写才对?

孟维安沉默片刻,道:

“写。”

于是今日问事桌又多了一样东西。

退补条。

第一张退补条,给了那个青衫书生。

上面写着:

失玉佩状未正式收。

缺失:丢失地点、玉佩样式、可证之人。

三日内补齐后再收。

门房王二阅。

青衫书生拿着退补条,看了很久。

忽然对王二拱手。

“我昨日也没写清楚。”

王二脸色尴尬,也拱手。

“我也没说清楚。”

周围人看得啧啧称奇。

这俩人昨日若吵起来,能吵半日。

今日一张退补条,反倒各自知道错在哪。

青竹低头写:

不收,也要说清为什么不收。

她写完后,觉得这句一定要给陆寻看。

因为这句很像他说的话。

但这一次,是她自己想出来的。

……

下午,苏云卿的南市旧铺开门了。

陆寻没有去。

赵大夫不准。

但宋砚辞去了。

青竹本来想去,却被问事桌拖住,只能让宋砚辞带了一句话。

“开门顺利。”

苏云卿收到这句话时,笑了很久。

苏记布铺的门板重新打开。

牌匾擦得很亮。

没有挂什么“清白铺”的怪名字。

仍旧是四个字。

苏记布铺。

柜台后贴着:

不短尺,不缺斗。

旁边还贴着:

听说二字,伤人。

开门第一单,是一个老妇人买半匹素布。

苏云卿亲自量尺。

尺子是新的。

她量完后,还让老妇人自己看了一遍。

老妇人笑道:

“苏姑娘,不用看。”

苏云卿摇头。

“要看。”

“看清楚,买卖才安心。”

老妇人看着她,眼圈忽然有些红。

“你父亲以前也这么说。”

苏云卿手微微一顿。

随即笑了。

“那以后苏记还这么做。”

宋砚辞站在一旁,看着柜台上的新账册。

第一笔账:

陆寻,一文,披风布。

第二笔账:

陈婆婆,素布半匹,足尺。

他轻轻笑了笑。

这账,比顾府那些外账干净太多。

干净得让人心里舒服。

到了傍晚,苏云卿让人送来一张小纸给陆寻。

上面只有一句:

苏记开门,今日足尺。

陆寻看完,笑了很久。

赵大夫问:

“笑什么?”

陆寻把纸递过去。

赵大夫看了一眼,也点了点头。

“这比你今日出门强。”

陆寻:“……”

他发现赵大夫现在夸别人,总喜欢顺便踩他。

但这次他认。

苏云卿能重新站在柜台后,比他去南市露面更重要。

……

傍晚,青竹带着厚厚一叠记录回到监察司。

陆寻坐在廊下等她。

赵大夫在旁边守着,防止他说太多。

青竹把今天的记录放下,先喝了一口水。

陆寻问:

“累吗?”

青竹点头。

“累。”

“比跟着我累?”

青竹想了想。

“差不多。”

陆寻笑了。

“那看来我平时挺麻烦。”

赵大夫冷声道:

“你才知道?”

青竹没忍住笑。

她把今日最重要的几句拿出来给陆寻看。

回条写得像谜语,就等于没写。

给不了结果,也要给进度。

不收,也要说清为什么不收。

陆寻一行行看完。

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抬头看青竹。

“第三句最好。”

青竹眼睛亮了。

“真的吗?”

“真的。”

陆寻道:

“这句一出来,问事桌才算长了第二条腿。”

青竹愣了一下。

“第二条腿?”

陆寻点头。

“第一条腿,是收了要给回条。”

“第二条腿,是不收也要说清为什么。”

“否则小吏只要不收,就能继续糊弄。”

青竹恍然。

她只是觉得这句有用。

却没想到这么重要。

陆寻看着她,认真道:

“青竹姑娘。”

“你今日不是只记。”

“你把桌子补全了。”

青竹心里猛地一跳。

她低下头,指尖轻轻攥紧小册子。

“我只是照着你以前说的想。”

陆寻摇头。

“那也是你想出来的。”

青竹不说话了。

脸却红得厉害。

宋砚辞正好回来,把苏记布铺开门的事说了一遍。

青竹听完,高兴得不行。

“苏姐姐今日顺利?”

宋砚辞点头。

“很顺。”

“足尺卖布。”

“街坊都夸。”

青竹笑道:

“那就好。”

陆寻看着她们。

一个在问事桌前写回条。

一个在苏记铺里量足尺。

都在往前走。

这种感觉很好。

不是谁被救了,就停在那里。

而是她们都开始有自己的位置。

自己的声音。

自己的路。

……

宫里,今日问事桌记录送到时,皇帝看了很久。

尤其是那句——

不收,也要说清为什么不收。

他看完之后,忽然笑了。

“岳沉舟。”

岳沉舟道:

“臣在。”

皇帝把那张记录递给他。

“你看。”

岳沉舟看完,眼神也微微一动。

“这句确实要紧。”

皇帝点头。

“收件给回条。”

“不收给退补条。”

“如此一来,衙门再想一句‘不合规矩’打发人,就没那么容易了。”

岳沉舟道:

“青竹今日补得很好。”

皇帝笑了笑。

“陆寻身边,倒是养出个人才。”

岳沉舟低头不语。

皇帝又看向另一张记录。

是苏记布铺开门的消息。

监察司顺手附了一笔。

苏家旧铺今日开门,买卖足尺,街坊安稳。

皇帝看见“苏家”二字,眼神缓了些。

“苏承业的女儿?”

岳沉舟点头。

“正是。”

皇帝沉默片刻,道:

“这样很好。”

“平反不是让人抱着旧案哭一辈子。”

“能开门做买卖,才是真正活过来。”

岳沉舟道:

“陛下圣明。”

皇帝放下纸。

“问事桌继续。”

“明日,把退补条也贴出去。”

“另外,让京兆府把今日那张谜语回条也贴一份。”

岳沉舟抬头。

皇帝淡淡道:

“让各房小吏看看,什么叫写了等于没写。”

岳沉舟嘴角动了一下。

“臣遵旨。”

……

第二日清晨,京兆府问事桌前又多了一块牌。

上面贴着两张纸。

左边一张:

该件已移相关房核处,俟查明后酌情覆告。

右边一张:

黄氏丢铺门钥匙一串。

周平收。

归失物房查。

三日内回。

下面一行大字:

看得懂,才叫回条。

京兆府小吏们站在牌前,一个个脸色发红。

百姓却看得津津有味。

茶摊老板端着茶碗,念完左边那张,脑袋都晕。

再念右边,立刻乐了。

“这还用比?”

“左边给鬼看,右边给人看。”

旁边人笑成一片。

青竹刚到,听见这句话,差点没忍住。

她低头打开小册子。

想了想,还是没把“左边给鬼看”记进去。

这句太损。

陆寻若在,肯定会喜欢。

但她今天要稳一点。

问事桌还要继续。

回条也要继续。

而且从今日起,不只是收件要写清。

就连“不收”,也不能再空口打发。

京兆府门口的桌子,终于又多了一条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