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北静王搭箭解危(1 / 1)

小厮不敢再想,腿肚子竟有些转筋。

那筋一抽一抽的,像是要从皮肉里跳出来。

他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又退了半步。

其余小厮见状,更是胆寒。

先前挤作一团的人墙,像被风吹散的沙,不由得松散开来。

脚步瑟缩着,下意识地向薛蝌身后挪去,你挤我,我挤你,谁也挤不到前面去。

持着的手中棍棒也垂下了几分,那棍头拖在地上,发出细微的、拖沓的沙沙声。

一时间。

竟只剩下薛蝌一人挡在前面。

他那天青色的身影,孤零零地立在门前的台阶上。

身后是散开的人,面前是汹涌而来的刀兵与恶意。

那十几柄脱鞘半尺的腰刀,在日光下闪着惨白的光,像一群露出獠牙的狼。

薛蝌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小厮的惊惧。棍棒的断裂。

那愈发逼近的、闪着幽光的刀锋。

还有人群中那些惊愕的、恐惧的、兴奋的、等着看热闹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心头一片空明的冰凉。

那冰凉不是怕,是一种奇异的平静——断绝了所有侥幸与退路后的平静。

他知道身后是摇摇欲坠的家门。

那门板上留着方才推搡时磕碰的痕迹,门缝里透出昏沉的光。

门内是瑟瑟发抖的伯婶,是等待命运的堂妹。

她们在等着他,等着他这道门。

可商贾之家的微末之力,在王府的滔天权势面前,原来如此不堪一击。

讲理,无用。

哀求,无用。

那么……便只剩这副身躯了。

一股混合着悲愤、绝望与奇特骄傲的热流,猛然冲上他的脑门。

那热流从胸腔涌起,涌过喉结,涌进眼眶,烧得他眼底发烫。

他没有退后。

反而将本就挺直的脊背,绷得如同孤崖上的青松。

那脊梁骨一根一根地绷紧,绷得几乎要断,偏偏不断。

他下颌微微扬起。

那双一向温和明澈的眼睛,燃着冰冷的火焰。

那火焰不旺,极亮,亮得像两块烧透了的炭。

他直视着劈来的刀光,直视着那些扭曲的面孔,直视着那扑面而来的、带着血腥气的风。

赴死之心既生。

便连那森然的寒气,似乎也不再可怖了。

薛蝌迎着那夺命的刀锋,竟将双眼一闭。

他不想看见那刀劈下来的样子。

不想看见自个的血溅在自家门前。

不想看见那些围观的人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心中一片空茫的决绝。

耳边风声呼啸,刀气已然侵肌。

他能感觉到额前的发丝被刀风带起,飘动了一下。

他甚至能嗅到一股淡淡的铁锈气息——是那柄刀上的血腥味么?

还是死亡本身的味道?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刹。

“嗖——噗!”

一支乌杆白羽的雕翎箭,挟着尖锐的破空之声,不知从何处疾射而来。

那声音又急又锐,像一道裂帛,撕破了满街的喧嚣。

不偏不倚,正中那挥刀府兵的手腕!

力道奇大,箭镞竟透腕而过,从这一侧穿进去,从那一侧透出来,带出一溜血珠,在日光下划过一道暗红的弧线。

“啊——!”

那府兵一声惨嚎,声音凄厉得像杀猪。

五指剧痛松脱,那柄已然触及薛蝌额前发丝的钢刀,“当啷”一声,清脆又惊心地砸落在青石地上。

刀蹦跳了几下,滚了两滚,寒光犹自闪烁,躺在地上,像一条被斩断的蛇。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箭,惊得呆住了。

持刀府兵捂着鲜血淋漓的手腕,脸上的横肉扭曲成一团,愣愣地顺着箭矢来处望去。

那箭杆还插在他腕上,白羽染了血,在风里微微颤动。

围观的百姓更是屏住了呼吸,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踮起脚尖,朝长街尽头望去。

但见长街尽头,数骑如狂风卷地般疾驰而来。

蹄声如雷,震得青石板都微微发颤。

那马匹神骏,一色的枣红,颈上鬃毛飞扬,像一团团燃烧的火。

马上之人,皆着飞鱼服,配绣春刀。

那飞鱼服在日光下流光溢彩,绣春刀在腰间闪着冷光。

他们神色冷峻,目光如电,从人群头顶扫过,扫得众人纷纷低头。

来的正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天子亲军——锦衣卫!

人群像被劈开的波浪,自动向两边闪避,让出一条宽宽的通道。

那些锦衣卫左右一分,马蹄踏过,溅起连串火星。

他们簇拥着中间一人。

那人端坐于一匹神骏的乌云盖雪马上——那马通体漆黑,油光水滑,唯有四蹄雪白,踏在地上,像踩着四朵云。

身着四爪行蟒绛纱袍,腰束玉带。

在阳光下,那蟒纹随着衣料流动,隐隐有光华浮动,像活的一般。

待他翻身下马,方看清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美非常,眉目间自有一股清贵威仪,令人不敢逼视。

那目光从人群上扫过,淡淡的,像刀锋一样锐利。

来人正是当今圣上颇多眷顾的北静王水溶。

那媒婆本是市井里打滚出来的,最是识得厉害颜色。

一见这蟒袍玉带的规制,再瞧那些煞神般的锦衣卫,早吓得魂飞魄散,脸上血色褪尽,白得像一张纸。

她慌不迭地缩着肩膀,往后退,往后退,一直退到那顶猩红轿子后面。

那神情儿,恨不得将身子嵌进墙缝里去,只露出一角绛红的袄裙,还在瑟瑟地抖。

原本气焰嚣张的忠顺王府府兵,此刻更是噤若寒蝉。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像被人抽了脊梁骨,一个个脸色灰败。

慌忙将出鞘的刀收回鞘中,垂手低头,潮水般向后退去,与薛家门阶拉开了距离。

刀归鞘的声音,嚓嚓嚓,一片。

那柄被箭射落的刀,还孤零零地躺在青石地上,无人敢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