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薛家内外已定,薛蝌安心坐镇京城,稳守后方基业,打理京中铺子账目、对接王府官府一应人事。
宝钗诸事排布妥当,只待择定吉日,束装启程,远赴南北各地,遍历州县山河,踏勘水土民情,选址建仓、贯通粮道,开创这桩利国利民、安族立家的百年大业。
连日来,院中日日忙碌不息,莺儿领着府中伶俐丫鬟,细细清点远行行囊。
不似寻常世家小姐游山玩水、走亲赴宴那般,堆满绫罗绸缎、珠翠首饰、脂粉香膏。
宝钗此番远行,为的是立业兴家、踏勘实业,一应穿戴用具皆求素净利落、朴素实用。
几件常穿的素色绫罗衣裙、几身便于行路的轻便布衣、两双软底布鞋、一册手绘天下舆图、数本记满粮务规制的素笺、笔墨纸砚、寻常丸药干粮,除此以外,再无半分奢华累赘之物。
府中管事婆子按着宝钗吩咐,备下朴素耐用的行箱驮囊,不描花、不缀锦,只求结实稳妥,便于路途颠簸搬运。
宝钗白日里核查人手、敲定行程、叮嘱薛蝌守家细则,夜里依旧灯下复盘诸事,斟酌南北灾情规律、建仓要害,心思缜密、事事周全,半点不肯疏漏。
她把铺子里的账目一桩桩交代清楚,又将南北粮运的筹划细细写成了册子,交给薛蝌收着。
宝钗做事一向有条有理,如今要出远门,更是把京里的事都安排得滴水不漏,连薛姨妈屋里茶叶还剩几两、每日该换什么花样做菜,都一一叮嘱丫头们。
诸事妥帖安稳,宝钗心中唯一牵挂惦念的,便只剩家中寡居的薛姨妈了。
说到薛姨妈,真是儿行千里母担忧,女赴天涯母更愁。
天下父母爱子之心,大抵皆是如此。
薛姨妈半生命途坎坷、福薄飘摇,年轻时丈夫早逝,青年守寡,孤苦半生。
一生心血、半生温存,尽数倾注在一双儿女身上。
长子薛蟠顽劣跋扈、放荡不羁,惹是生非、闯祸不断,半生让她操碎了心、熬尽了泪。
唯一的指望、唯一的贴心依靠,便只剩这嫡亲女儿薛宝钗。
宝钗生来端慧沉静、温柔懂事、孝顺知礼,自父亲亡故、家道渐淡以来,小小年纪便深谙世事、体贴母亲,处处替她分忧解劳,打理家事、约束兄长、周全人情、维系门第,事事稳妥、样样周全。
数十年来,薛姨妈风雨飘摇的日子里,全凭这个女儿贴身相伴、暖心依靠,方能撑得住薛家门面,熬得过岁月清苦。
于薛姨妈而言,宝钗从不是娇养闺阁、需要呵护的稚女,是她半生风霜里唯一的支柱、是她孤苦余生里唯一的慰藉、是她心头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掌上珍宝。
宝钗纵是去西山,三五日不归,薛姨妈尚且牵肠挂肚、时时惦念,日日遣人打探消息、盼她归家。
如今自己这唯一的贴心女儿,要孤身远赴千里之外,遍历南北荒僻州县,栉风沐雨、奔波劳碌,历经山川险阻、异地风波,少则数月,多则几载方能归京,心中万般不舍、千般忧思,缠缠绕绕、郁结不散,沉甸甸压在心头,日夜难安。
自打薛蟠去了,薛蝌虽是侄儿,可到底不是身上掉下来的肉,平日里有什么事,她头一个想到的还是宝钗。
母女二人,这些年相依为命,一个锅里吃饭,一张榻上说话,谁离了谁都不行。
如今宝钗要出远门了。
薛姨妈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头早就翻江倒海了。
她活了这么大半辈子,从金陵到京城,从富贵到落魄,什么风浪没见过?
按说也该看得开了。
唯独这女儿,她放不下,怎么也放不下。
这些日子,宝钗每日早出晚归,忙着筹备远行的事。
薛姨妈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她有时站在窗前,看着宝钗匆匆出门的背影发呆。
薛姨妈也知道,宝钗是有道理的。
那日忠顺王府老匹夫强娶的事,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宝钗被逼得无路可走,若不是北静王及时赶到,薛家怕是早已家破人亡。
那份恐惧,想起来还让她浑身发抖。
这份依仗,是万万丢不得的。
北静王既然要宝钗去办这趟差事,薛家就得接着。
推辞不得,也耽误不得
薛姨妈知道,薛家要想在这个世道活下去,离不开北静王府的庇护。
所以宝钗远行,她心疼,她不舍,也不敢拦,也不能拦。
薛姨妈知道,这趟差事办好了,薛家就有了靠山,有了根基,往后就不会再有人敢欺负了。
只是知道归知道,心里头还是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