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出谷地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旧石板小径在夜色中泛着一层极淡的、像是被月光浸润过的银白色,与白天的浅金色光泽不同,似乎会根据时间调整自身的色调。凌玄走在小径上时注意到,那些凹槽中的光泽在夜间比白天更明显,像是白天被日光覆盖后难以显现的底色在黑暗中重新浮现了出来。
小径尽头是一道宽阔的缓坡。缓坡由一层层规则的石阶构成,每一级的宽度和高度都大致相等,像是被精确地测量过。石阶表面没有覆盖灰尘或落叶,边缘也不见裂缝或碎裂的痕迹,像是被定期维护着。凌玄在石阶顶端停了一下,向上望了一眼——石阶延伸的距离比他预想的更长,在夜色中消失在视线的极限处,像是一直通向山顶。
他踏上了第一级石阶。
当他的脚底完全落在这级石阶的表面上时,他感觉到脚下的地面传来一阵极轻的、像是来自深处的共鸣,像是石阶本身在他踏上的瞬间发出了一次确认性的回响。那回响极其短暂,持续不到一息便消失了,但当凌玄走上第二级石阶时,它再次出现了,节奏与第一次一致。
他们沿着石阶向上走了大约一刻钟。两侧的植被逐渐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以低矮的灰绿色苔藓覆盖的岩面。石阶的级数比他预想的更多,每走过一段,前方的路都会再次延伸,像是一条在接近终点时仍在不断刷新自身长度的路径。他回头望了一眼来路,地面已经被夜雾覆盖,看不清来时的谷口位置,只能看到一层淡淡的银白色光带在石阶表面延伸向下方,像是走过时留下的脚印正在以极慢的速度被吸收进石阶的材质中。
当他的脚步踏上某一级石阶时,前方的路在视野中展开出一片新的区域。一座建筑出现在缓坡顶端,与玉片中记录的那座轮廓相符,在夜色中呈现出一种平缓的、深灰色的轮廓。建筑规模不大,正面有一道拱形的门洞,门洞上方有一条以旧石料制成的横梁,横梁表面刻着一行与玉片中相同的文字。石阶在建筑前方十步处结束,连接着一片平坦的前庭,前庭地面以深色石板铺成,表面没有凹槽或光膜,只有一道道被岁月磨出的深浅不一的痕迹。
当凌玄走到门洞前方时,感觉到脚下的地脉不再提供持续的共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气息。他甚至能听到片刻的寂静中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像是碎石被风从高处吹落时经过远山表面发出的声响,在夜色中持续了一段时间后逐渐消散。
他判断那道声响来自于穿过门洞后的区域,而不是他走过的地方。他在门洞前停了一会儿,随后迈步穿过了那道拱形的门洞。他所处的空间与之前的厅堂不同,天空是敞开的,但头顶看到的不是云层或星辰,而是一层极薄的、像是被拉伸过的银灰色膜,将上方的视线遮挡住了。从膜的表面偶尔能透出一缕微光,但那微光不像是自然光,更像是什么东西穿过那层薄膜时留下的余迹。
门洞内部是一处开阔的庭院,庭院的形状大致呈方形,地面没有铺设石板,是平整的夯土层,踩上去时比石板更有弹性。庭院中央竖着一根粗矮的石柱,高度大约齐腰,柱身表面没有雕刻,只在柱顶刻着一道螺旋形的凹槽,从中央向外延伸至柱面边缘。
凌玄走到那根石柱前时,储物戒中传来一阵与玉片之前不同的温度变化——不是升温,而是一种持久的、平缓的温度,像是某种东西在进入这片庭院后被唤醒,正在以稳定的速率向外释放着热量。他站在原地没有动,让那股热量在他的感知中持续扩散,然后注意到庭院的四角各有一根细矮的短柱,每根短柱的位置都恰好与地面夯土层的纹理节点对齐,形成了一个隐形的方形边界。
就在他确认四根短柱位置的瞬间,庭院的夯土地面开始下沉。
下沉极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掌将地面向下按压,每下沉约一厘便会停顿片刻。他没有立刻向后退出,也没有跃起或浮空,只是站在原地让下沉自然地发生,确保不会在过程中失去平衡或误触其他隐藏的机关。当夯土地面沉降到距离原地面约一人高的深度时,周围的空气开始变得极其稀薄,像是这片空间的密度正在被重新调配。庭院四角的短柱同时亮起一层极淡的光芒——柱身的纹路在被激活后呈现出与玉片表层相似的浅金色。
光芒扩散的速度极快,从柱顶向中央蔓延,沿着地面夯土层的纹理铺展开来,像是有一层极薄的光膜正在从四个角落同时向中央合拢。光膜在接触到凌玄脚边时没有造成任何阻滞或压力,只是像一层被风吹起的薄纱般掠过他的脚踝,然后继续向中央那根石柱靠拢。
光膜覆盖完全后,庭院中央的石柱表面浮现出一道以金线勾勒的轮廓。轮廓的形状与他那枚玉片一致,边缘清晰,线条均匀,像是被重新描过一遍的旧底稿。凌玄在触碰到那道金线轮廓的瞬间,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在短暂的一息内彻底静止,像是整个空间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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