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放这个人,仗着家里的背景,早年开矿起家。九十年代那会儿,他在合胜县开了好几个矿,挣了不少钱。后来他又转做房地产,在县城开发了几个楼盘。再后来,他又涉足贸易、餐饮、娱乐,只要赚钱的行业,他都要插一手。”
说到这里,周志远偷偷观察了董必超的表情,见董必超还想要听,便继续说,
“他最大的本事,不是赚钱,是把人聚拢在他身边。曹睿、田荣,都是他聚拢的人。曹睿是工商联的副主席,表面上是个商人,实际上是王放的代言人。田荣是招商局的副局长,利用职务之便,给王放提供内部信息。这三个人,在合胜县经营了二十多年,根深蒂固。公检法、国企、事业单位,都有他们的人。”
董必超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县里的人事任用,也是他们说了算?”
周志远苦笑了一下:“董书记,您来的时间不长,不知道这里面的深浅。合胜县这么多年,人事任用,确实是明码标价。哪个岗位多少钱,王放这些人说了算。县里的干部想要升上去,全是靠关系。王放说行就行,王放说不行就不行。”
董必超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知道合胜县有问题,但没想到问题这么严重。
他不是一个容易冲动的人,但此刻他心里的火压不住了。
“还有什么?都说出来。”
周志远看着他,犹豫了一下,“县里的项目,只要是能挣钱的,王放都要控制在手里。工程、采购、土地,没有他插不上手的。哪个老板想在合胜县做生意,不去拜他的码头,寸步难行。”
董必超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弯弯曲曲的。
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老周,你恨不恨这些人?”
周志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些苦涩:“恨?怎么不恨。我在这位置上熬了七八年,不是能力不行,是没有背景。我的前任,能力不如我,但因为跟王放的关系好,早就升上去了。我……”
他没有说下去。
董必超坐直了身体,看着周志远:“老周,我给你一个机会。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把合胜县的毒瘤挖出来?”
周志远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在副局长的位置上坐了七八年,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熬到退休,拿一份退休金,了此残生。
现在董必超跟他说,愿意给他一个机会。
他的心跳加速了。
“董书记,您不怕?”
董必超笑着说道:“怕?我要是怕,就不来合胜了。”
接下来的几天,董必超陆续找了几个人谈话。
有公安局的、检察院的、法院的,有财政局的、审计局的、国土局的,还有一些在乡镇工作的干部。
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有能力,但没有背景;
想干事,但没有平台;
在合胜县郁郁不得志,被王放那伙人压得抬不起头。
他们坐在董必超对面,一开始都很谨慎,话不敢多说,生怕说错了什么。
但董必超的态度让他们慢慢放下戒备,不是居高临下的训话,是平等的交流。
“你在检察院干了这么多年,有什么想法?”
董必超问一个四十多岁的检察官。
这名检察官是一个不同流合污的清流。
“董书记,说实话,我想走。不是想离开合胜,是想离开检察院。我们那里,大多都是王放的人。我办的案子,只要涉及到王放的人,就会被压下来。我累,心累。”
董必超点了点头,没说话,在本子上记下了一个名字。
另一个在审计局工作的干部小心翼翼地说:
“董书记,您知道合胜县这些年的工程项目,有多少是经过正规招标的吗?几乎没有。王放把工程包给他自己的人,价格虚高,质量低劣。我们审计局的人想查,被压下来了。局长说,这是县里的重点项目,要特事特办。”
董必超在本子上又记下了一个名字。
一个在乡镇工作的党委书记,用豁出去的口吻说:
“董书记,我在下面干了好几年,想给老百姓做点实事,但做不了。修条路,王放的人来拦;建个桥,王放的人来拆。他们说,这些工程他们包了。我不答应,他们就找人举报我,说我贪污腐败。纪委来查了三次,什么事都没查出来,但我的名声坏了。”
董必超听着,没有说话。
他记了很多,厚厚的一本笔记本,快写满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合胜县这么多年发展不起来。
不是没有资源,不是没有人,是有一群人趴在合胜县的身上吸血。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从他目前了解的信息判断,如果属实的话,那他确实被人当枪使了,但不是被王放、曹睿、田荣,是被自己的急功近利。
他太想在合胜县做出成绩了,太想证明自己了。
看到国有资产流失的案子,没有多想就封了厂。
他没有调查,没有核实,没有问问那些熟悉合胜县情况的人。
他以为他在伸张正义,其实是在帮王放那伙人擦屁股。
这时,他睁开眼,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
“老周,你帮我约一下王放。我想请他吃饭。”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董书记,您确定?”
“确定。”
周志远犹豫了一下。“好,我去安排。”
董必超挂了电话,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县委大院那棵老槐树上。
他站了很久,转过身,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翻开,看着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
王放,曹睿,田荣……一个一个,像一只只趴在合胜县身上的蚂蟥。
他合上笔记本,放进抽屉里,锁好。
王放这顿饭,不是普通的饭,是鸿门宴。
他要看看,这个在合胜县经营了二十多年的“婆罗门”,到底有多大的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