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这才抬眼看向他。
“听说今日驿站之事,你也在场。”
裕丰伏得更低了些,背脊却不由自主绷紧。
“回皇上,奴……奴才在。”
乾隆淡淡道:
“那你说。”
就这两个字,落在养心殿里,却像是一把刀平平放在了裕丰面前。
裕丰一时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说苏雅被下药?
说安成被打伤吐血?
说裕兴断腿?
说恒谨昏迷?
说鄂伦泰冷箭索命?
说福康安当场拔刀斩人?
哪一件都绕不过去,哪一件说深了都要伤到自己,伤到豫亲王府,甚至伤到满堂宗室那层早已摇摇欲坠的体面。
他脑中飞快转了几转,终究还是硬着头皮,挑了个最轻、最滑、也最像“调停之词”的说法,缓缓开口道:
“回皇上,今日之事,原是小辈之间一时争执。奴才闻讯赶去,本欲从中调停,不料场面已然失控。裕兴年轻鲁莽,言行失当,奴才绝不敢包庇;恒谨、伦柱等人,也各有不妥。只是福康安救子心切,盛怒之下,当场斩杀鄂伦泰,又缴两府侍卫之械,押宗室子弟入宗人府。奴才以为……以为此举,确有过激之处。”
这一番话,说得极为小心。
他不敢再像在宗人府里那般,明着把罪往富察家头上压;也不敢彻底否认王府子弟有错,便只能先认“小辈不妥”,再轻轻点出福康安“过激”,想把整桩血案重新压回一个“双方皆有失当”的局面里去。
可乾隆是什么人,御极一甲子的帝王什么隐私魍魉没见过?裕丰这一层避重就轻,他不过听了两句,便已听得一清二楚。
乾隆将茶盏轻轻放下,语气仍淡,却已隐隐透出寒意:
“小辈争执?”
裕丰喉头顿时一紧。
乾隆目光冷了半分。
“谁家的小辈争执,要给寡居女子下药?”
殿中骤然一静。
裕丰额角冷汗顿时又往外渗了些。
乾隆却并不等他喘气,又接着问道:
“谁家的小辈争执,要将海兰察的小儿子打得吐血?”
裕丰嘴唇动了动,却答不上来。
乾隆继续道:
“谁家的小辈争执,要叫王府护卫下黑手,直取人心口?”
克勤郡王府那位辅国公身子微微一僵,连头都压得更低了些。
乾隆目光再冷一层,声音也跟着沉了下来:
“谁家的小辈争执,又要拿铁胎硬弓,射朕的小孙儿?”
最后一句落下,伦柱整个人猛地一颤,额头几乎要贴进地缝里去。
裕丰伏在地上,终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乾隆冷笑了一声。
“裕丰,你是亲王,不是街头和稀泥的里长。到了朕面前,还拿‘小辈争执’四个字来糊弄,是真当朕听不懂,还是当朕看不见?还是以为朕已经老眼昏花!”
裕丰心中大骇,慌忙叩首。
“奴才不敢!奴才万万不敢欺瞒皇上!奴才只是……只是当时赶到时,场面混乱,苏雅姑娘被下药之事,奴才尚未查明……”
“尚未查明?”
乾隆声音陡然一沉。
“人都被下药下到驿站里了,门外围着一群宗室子弟,逼着寡妇改嫁。你这个亲王到了,不先问谁下的药,不先救人,倒先问裕兴、恒谨的伤?”
裕丰浑身一震,额头重重叩地。
“臣有罪!”
乾隆看着他,眼神冷得厉害。
“你当然有罪。”
这四个字说得极轻,却像冰锥一般,一寸寸钉进裕丰心口。
殿内一时死寂。
王拓跪在福康安身侧,微微垂着眼。他能清楚感觉到,乾隆不是不知道宗人府里那些暗流。
恰恰相反,乾隆太清楚了。裕丰想把事情搅成小辈争执,伦柱想把罪推给鄂伦泰,礼亲王永恩想拿祖宗体面压富察家,克勤郡王府想遮黑塔下黑手这一层脏事——这些心思,乾隆只怕在他们入宫之前,就已听了个七七八八。
他此刻不是在单纯问案。
是在剥皮。
一层一层,把这些宗室王府遮在体面底下的私心,全都从皮肉上生生剥出来,摊到御案前,摊到三位皇子、诸王宗亲、满殿勋贵眼前。
乾隆目光微转,很快又落到了伦柱身上。
“伦柱。”
伦柱几乎是爬着往前挪了半步,叩首道:
“奴……奴才在。”
乾隆看着他,面色仍旧淡淡。
“朕听说,你在驿站说,议罪银可买命。”
伦柱脸色瞬间惨白,连肩膀都止不住地颤了起来。
“皇上明鉴!奴……奴才当时是一时糊涂,口不择言!奴才绝无藐视国法之心!”
乾隆却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伦柱。
而这沉默,比怒斥更可怕。
伦柱额头死死贴在地砖上,只觉从脖颈到后背全是冷汗,连声音都发起颤来。
“奴才只是……只是见场面混乱,心中惊惧,才胡言乱语。臣绝不敢说议罪银能买命,更不敢藐视皇上法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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