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福康安说完,海兰察久久没有开口。
厅中静了许久。
烛火轻轻一摇,映得三人的影子都跟着晃了晃。
海兰察忽然低声道:
“皇上待我海兰察阖家,终究是有恩。”
这句话,像是说给福康安听。
也像是说给他自己听。
福康安没有接话。
他知道,这一句“有恩”后面,必还有一句“可是”。
果然,海兰察抬起头,望着厅外沉沉夜色,声音慢慢低了下来。
“可瑶林,你我心里都明白,这京城,已经不是当年咱们提刀杀敌回来,喝一夜酒,便能痛快睡一觉的京城了。”
福康安眸色微沉。
海兰察看着他,缓缓说道:
“皇上给你留了后路。”
这句话一出,厅中气息顿时静了一瞬。
安成站在一旁,听得似懂非懂,只是怔怔看着父亲。
王拓却听懂了。
福康安也自然听懂了。
南洋。
兰芳。
封王。
永镇海外,世袭罔替。
那不是单纯的恩典,也不是寻常意义上的抬举。那是乾隆给福康安、给富察家,甚至给一批功高震主之臣,提前铺下的一条退路。
海兰察缓缓道:
“旁人只看见皇上宠你、重你,封你异姓贝子,世袭罔替。可我知道,这既是恩,也是保全。”
说到这里,他忽然苦笑了一声。
“申生居内而亡,重耳在外而生。这话,我年轻时不懂,如今倒是懂了。”
福康安没有立刻说话。
王拓也沉默着。
海兰察又看向安成,见小儿子满脸茫然,眼神终究软了一瞬。
“安成。”
安成忙应道:
“阿玛。”
海兰察道:
“你先去外头,让人备车。咱们待会儿去富察府看你姐姐。”
安成虽不明所以,却知道父亲与福伯父有要紧话说,便乖乖应下。
“是。”
说罢,他退了出去。
厅中便只剩福康安、海兰察、王拓三人。
门外亲卫远远守着,厅内烛火幽微,夜气一层一层顺着门缝往里渗,衬得人声也不由得低了下来。
海兰察这才重新看向福康安。
“瑶林,如今孩子不在了。你同我说句实话。”
他声音压得极低。
“这南洋退路,你到底准备到哪一步了?”
厅中烛火轻轻一摇。
海兰察这一句问得极轻,却像一块沉石骤然落进深水,连空气都随之往下一坠。
这南洋退路,你到底准备到哪一步了?
福康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椅上,半张脸隐在灯影里,眉目之间仍带着几分方才奔波压场之后尚未散去的冷峻。只是此刻面对海兰察,他不必再端着臣子与大将军的威仪,眼底便多了几分极淡、却压不住的疲惫。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说道:
“皇上许我南洋,虽没有和我明说,但是已经同和珅交代了,想来皇上也知道和珅会同我通气。”
海兰察点了点头。
“我知道。”
福康安道:
“兰芳内附、南洋屯垦、海贸、水师、金鸡纳、造船、火器、十三行、粤海关……这些事,一桩桩看似散,其实都往一处去。”
海兰察眼神微微一动。
他虽不似和珅那般精于财赋庶政,可到底是打了一辈子仗的人。军粮、兵械、舟船、港口、钱粮、民心,这些东西若只拆开来看,不过是朝廷军务与海疆杂项;可若把它们一一串起来,便是一方基业的筋骨,一条后路的血脉。
福康安继续道:
“皇上给我的,既是退路,也是差事。大清南疆海防不能一直这样松散下去,南洋诸岛、吕宋、暹罗、爪哇、红毛夷、西洋商船,迟早都要牵动海疆。若兰芳归附,朝廷总得有人镇着。”
海兰察沉声道:
“这话我信。可我问的,不是皇上给你到哪一步。”
他盯着福康安,语气一字一字压了下来。
“我问的是,你自己,准备到哪一步。”
这一回,福康安沉默得更久。
王拓站在一旁,微微垂着眼,肩头伤处被夜气一激,隐隐作痛。他知道海兰察问的是什么,也知道福康安为何难答。
因为这话一旦彻底说穿,便不再只是臣子谋后路,而是君臣之间最薄、也最险的那一层纸。
福康安终于抬起眼来。
“我准备到皇上许我的那一步。”
海兰察眉心微皱。
福康安却又缓缓补了一句:
“可他——”
他的目光,落在了王拓身上。
“他想得比我远。”
海兰察缓缓转头,看向王拓。
王拓抬起眼,神色平静得惊人。
福康安声音低了一些。
“我原先只当他年少,见过些西洋书,懂些格物、海贸、工艺,便总想着另开天地。后来才知道,他想的不是开一处商埠,也不是建一支水师。”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把心里那层本不愿轻易掀开的东西,慢慢推到烛光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