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潜挑宫阶妒意生(四)(1 / 1)

昭梿说到最后,声音已微微发颤。

可这颤意里,除了惊惧,还掺着一层不肯彻底认输的不甘。

他到此刻,心里仍旧隐隐觉得,自己错的是把事情办砸了,错的是借错了人,用错了手,错的是没能在驿站那一夜之前把人稳稳压住;却未必真觉得,自己起那份心、动那份念、想把苏雅纳进礼亲王府作侧福晋,本身便是大错。

若事情真做成了,宗室里未必没有人背后说一句荒唐,可面上多半还是会说一句“成全”。

觉罗府得了承嗣和体面,礼亲王府得了人,苏雅也不过是从一个无子遗孀,变成王府侧福晋。只要没有流血,没有闹上御前,那些见不得光的地方,总还能被遮过去。

永恩盯着他,森然道:

“你有没有,不重要。”

昭梿一怔。

永恩看着昭梿一副懵懂的摸样,深吸了口气接着道:

“重要的是,旁人会不会信你没有。”

昭梿伏在地上,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永恩这句话,比方才那通斥责还要狠。

因为它一下便把所谓是非对错全都踩到了脚下。

不是问你真有没有。

也不是问你当时究竟怎么想。

而是到了这一步,真相已经无用了。

能不能叫宗人府查不出。

能不能叫御前拿不到实据。

能不能叫礼亲王府在案卷上干干净净地退半步。

这才最要紧。

昭梿直到此时,才真正听懂了父亲的意思。

今夜这一场,不是在断他的罪。

是在教他,怎么活。

永恩回到上首坐下。

“今夜诸府都在,本王已经替你定了说法。”

昭梿忙抬头。

永恩缓缓道:

“你只是听闻苏雅无子,觉罗府承嗣有难,又被身边人蒙蔽,误以为苏雅若再嫁宗室,也算全了富克精额身后体面。你没有到驿站,没有吩咐下药,没有叫人围堵,更没有命人伤安成、射富察·景铄。”

昭梿立刻明白过来,忙道:

“儿子记下了。”

永恩目光阴沉。

“不是记下,是从此刻起,你心里便只能这么想,嘴里也只能这么说。连梦话里,都不许有第二套说辞。”

昭梿喉头滚了滚,哑着嗓子道:“是。”

永恩这一层说法,极狠,也极老辣。

它把昭梿真正最见不得人的那层心思——想纳苏雅为侧福晋——硬生生削成了一句“误以为再嫁宗室也算两全”。

不是觊觎。

不是强纳。

不是仗着礼亲王府的牌子去逼忠烈遗孀。

而只是一个年轻宗室,听信旁人挑拨,以为自己替人安排的是条体面的路。

这条说辞听着荒唐,听着虚伪,可正因为虚伪,反倒好用。

因为它不求让人信服,只求让人抓不死。

昭梿也听明白了。

从今往后,至少在父亲面前,在宗人府问供面前,在所有能落字成案的人面前,他那点旧心思都得烂在肚子里。不能认,也不敢认。

哪怕旁人背后再怎么猜他看中了苏雅、想纳她作侧福晋,只要没有他亲口承认、没有身边人把话坐实,礼亲王府便还有转圜的余地。

永恩又道:

“你身边传话的那个长随,留不得。”

昭梿一震,惊愕的叫道:

“阿玛……”

永恩冷冷道:

“他若活着,明日宗人府便能顺着他问到你身上。一个奴才揣摩主子心意,自作主张,事败之后畏罪自尽,最合情理。”

昭梿脸色更白。

他不是没有见过府中处置奴才,可这一次事关自己,听着便格外心寒。

那长随跟在他身边多年,替他递话,替他传意,替他看人脸色,也替他做了不少见不得光却又不必自己亲手去碰的细事。许多话他没明说,可那人都懂。

许多念头他只露个影,那人便会顺着往下办。正因为懂,才最不能留。昭梿心里明白这一层,可真听父亲这样冷冷一句“留不得”,仍旧觉得后脊发寒。

原来到了生死关头,所谓跟随多年、所谓主仆情分,在王府体面面前,全都轻得像纸。

永恩看着他,声音沉而缓。

“昭梿,你若心软,明日死的便不是一个奴才,是你,是礼亲王府的脸。”

昭梿终于低下头,涩声道:

“儿子……明白。”

他说出这三个字时,声音已经哑了。

这回倒不是装出来的恭顺,而是真有些发冷。

因为他忽然明白,自己今夜之所以还能跪在这里听父亲教训,并不是因为礼亲王府有多护着他,而是因为在永恩眼里,他仍旧比那个奴才更值钱一些。若有朝一日他不值钱了,或是值不过礼亲王府的脸面,那把刀照样也会落到他脖子上。

永恩挥了挥手。

老管事立刻会意,躬身退了出去。

堂中一时只剩父子二人。

永恩看着昭梿,语气终于稍缓了些,却也更阴冷。

“这几日,你闭门读书,不许出府。若宗人府传问,便按本王教你的说。若有人问你驿站之事,你只说自己愧受蒙蔽,感念皇上圣裁,不敢多言。”

这几句话,表面上像是训诫,实则已是在替昭梿把往后几日的路一寸寸铺死。

闭门读书,是做给外头看的;愧受蒙蔽,是做给宗人府听的;感念圣裁,是做给御前看的;不敢多言,则是堵死一切多嘴生枝的可能。老王府里处置事,从来不靠一句“你认错了”便算完,而是先替你把该说的话、该摆的姿态、该露的神色都定下来。到那时候,人便不是自己在活,而是照着家门体面活。

昭梿低声道:

“儿子遵命。”

他答得很快,也很低,仿佛这时候除了顺从,再没有第二条路可走。可永恩看着他,却看得分明——昭梿眼底那股气并没有全消。怕是怕了,悔也未必不悔,可那种不甘,仍旧在。那不是不甘自己办砸了局,而是不甘苏雅没落到手里,不甘王拓一个少年压得他在满堂宗室面前抬不起头,更不甘乾隆偏爱富察家父子到了这样明晃晃的地步。

永恩又道:

“至于富察·景铄……”

昭梿眼神闪烁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