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暖阁封缄藏旧牒(三)(1 / 1)

永恩眼神阴沉的扫过长随,冷声说道:

“其一,昭梿。”

“此事不能再牵到他身上。传话的奴才、觉罗府那边经手的人、驿站里知情的下人,凡会攀咬礼亲王府的,都要让他们闭嘴。”

长随心头一凛。

“奴才明白。”

这句“闭嘴”,轻得像是替人掩窗。

可长随听得清楚,它绝不只是让人少说话那样简单。

驿站这一夜,真正知道里头门道的人,未必很多,却也绝不算少。

觉罗府里替人跑腿的,驿站里见过人、认得脸的,昭梿身边传过话的,哪怕只是无意间听见一两句的下人,只要有可能在宗人府追问之下顺藤摸瓜咬到礼亲王府,都得先想法子压下去。

能压住的压住,压不住的便只能彻底掐断。老王府做事,到了生死关头,从来不会把希望寄在奴才守口如瓶上。

“其二,富察·景铄。”

永恩道。

“他受宠,也聪明。可越聪明的孩子,越容易自恃。盯着他何时入宫,何时去上书房,何时见十公主,何时去海兰察府。不要靠近,只远远看。”

长随迟疑道:

“王爷是想……”

永恩淡淡道:

“本王不想杀他。”

这句话说得太平静,反倒叫人心里更冷。

“杀了他,是给福康安递刀,也是给皇上递怒。一个活着、受宠、不断惹人嫉恨的富察·景铄,比一个死了的富察·景铄更有用。”

这便是永恩真正的心思。

一个死了的王拓,只会立刻把福康安逼疯,把乾隆的怒火全烧过来。到那时,无论是谁动的手,都要被翻个底朝天。

可一个活着的王拓不同。

他受宠。

他聪明。

他年轻。

他锋芒露得太早,也太盛。

这样的人,只要一直活着、一直站着、一直被皇上偏着,便会不断替自己招怨,也不断替富察家招风。

宗室小辈会妒。

宫里诸阿哥会妒。

旁人看着,也总会慢慢生出“太过”的念头。

与其一刀了结,不如让他继续做那根立得最直、也最招眼的刺。

长随低头,不敢接话。

永恩缓缓捻着朝珠。

“让他活着,也让他锋芒露着。露得越多,刺越多。宗室小辈会妒,皇子会妒,将来的人,也会记着。”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尤其十五阿哥。”

堂中静了片刻。

永恩低声道:

“今日皇上当着十五阿哥的面,叫富察·景铄小孙儿。这个刺,已经扎下去了。咱们只需让它别掉出来。再加上景铄这样貌,呵呵真好!就凭这个咱们得十五爷已经就扎到骨子里了!”

长随犹疑半晌后,想到关于福康安府上的坊间传闻,才恍然的躬身道:

“奴才明白。”

永恩挥了挥手。

“去办吧。记住,慢。”

长随与老管事一同退下。

正堂里,只剩永恩一人。

他独自坐在灯下,手中朝珠转了一圈又一圈。外头夜风吹过老树,枝影在窗纱上摇动,像许多鬼魅伏在暗处,窃窃私语。

永恩想起养心殿里乾隆那一声“小孙儿”。

又想起福康安跪在御前领罚时那副稳如山岳的模样。

最后,他想起王拓在宗人府堂上问出的那一句:

“宗室体面,是用来护妇孺的,还是用来欺妇孺的?”

那一句不重,却像针。

少年人的话,最锋利的时候,往往不是喊出来的,而是这样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地问出来,偏偏问得所有人都没法顺着答。永恩不喜欢这样的锋利。

太亮。

太直。

也太容易伤人脸面。

更要命的是,乾隆偏偏喜欢。

永恩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少年人的话,锋利得叫人不喜。

可少年人越锋利,越容易折。

他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已经没有半分怒意。

只有老王府里浸了数十年的冷。

“富察·景铄。”

他低声道。

“你既得了皇上偏爱,便也该尝尝偏爱的代价。”

夜更深了。

礼亲王府的灯火终于一盏一盏熄下去。

可有些话,已经趁夜出了府门。

明日,它会像一缕看不见的风,吹进宫墙,吹进十七阿哥被禁足读书的院子,也吹进上书房那片看似清净的书声里。

························

养心殿,东暖阁。

玉兔中天,夜已深透。

殿外檐角宫灯高悬,灯火被夜风一扑,轻轻摇了一摇,映得窗纸上的光影也跟着浮动。

暖阁之中却仍静得出奇,金猊炉里龙涎香袅袅不绝,细烟盘旋上升,绕过紫檀御案,绕过榻边铜鹤,最终沉进一片压得人心口发闷的静气里。

乾隆独自坐在软榻上。

案上摊着几份方才送来的宗人府口供、供词与草拟案卷,朱笔横搁于侧,笔尖残着一点未干的朱痕。那一点红,在烛火映照下竟显得有几分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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