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轻车漫路忆私言(三)(1 / 1)

德麟到了床边,先上上下下把她看了个遍,见她虽憔悴,神智却已清明,这才真正松了口气。他平日性子稳,不大把情绪全摆在脸上,这会儿眼底那层担忧却怎么也压不住,低声道:

“我若不亲眼见你醒了,心里如何放得下?”

这一句说得极其至诚。

毕竟苏雅自小便常在阿颜觉罗氏跟前帮衬,又看着这几个弟弟妹妹一点点长大。论名分,她是义姐;论情分,却早已半个长姐半个母姐似的,把这几个都牵在心上。

德麟小时候体弱,王拓与梦琪年幼,雅澜又是个安静性子,阿颜觉罗氏顾不过来的时候,多半都是苏雅替着照看。故而如今满屋子这几个,真论起心里那份依恋来,竟是一个比一个深。

梦琪见德麟也来了,忙挪了挪身子,把床边地方让出来,嘴里还不忘小声告状:

“大哥哥来得晚了,二哥哥已在这儿守了一夜,大姐姐醒来第一眼瞧见的便是他。”

这话本是孩子气,谁知一说出来,竟惹得雅澜、素瑶都忍不住低头一笑。

德麟听了,也朝王拓看了一眼,眼中含着几分了然与宽慰,轻声道:

“你做得对。”

王拓被这一屋子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得耳根都有些热,偏又不好躲,只得低头咳了一声,道:

“大姐姐都醒了,还提这些做什么。”

正说着,门外又有人轻轻回禀了一声:“爵爷来了。”

帘子再掀,福康安大步走了进来。

他今儿已换了常服,想是从外头才回来,肩上还带着几分寒气。可一进门,身上那股沉沉的威压便先收了大半,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到床上的苏雅身上。

待看见她果真醒了,福康安眉宇间那层压了一夜的冷硬,方才微微一松。

“醒了便好。”他走近几步,声音低沉,却比平日温和许多,

“昨儿那一场,叫你受苦了。”

苏雅忙要行礼,又被福康安抬手止住。

“都到这一步了,还讲这些虚礼做什么。”

福康安说罢,在床前站定,目光沉稳,

“我来,一则是看看你,二则也叫你安心——昨儿的事,皇上已亲自裁断。你的名分保住了,仍是富克精额诰命遗孀;觉罗府那边,往后无权再随意拿捏你。礼亲王府、顺承郡王府、豫亲王府那几家,也都被皇上当面敲打过了。”

他说这几句时,语气平平,像只是在说一件已了结的家务事。可屋中诸人都知道,这几句轻描淡写的话后头,压着的是昨夜宗人府和御前怎样一番惊涛骇浪。

苏雅听得眼圈微红,低声道:

“都是我……给义父添麻烦了。”

“这话往后不许再说。”

福康安斩钉截铁地截住她,目光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安定,

“错不在你。如今事情既已压下,后头自有我与你阿玛他们盯着。你只管安心养着,别的都不必多想。”

这番话一出,像是在一众女眷心中立了一根柱子,叫原先还飘着的那些惊惶、委屈、心酸,都有了个落脚处。

苏雅望着福康安,半晌才轻轻点了点头。

阿颜觉罗氏见这一屋子人该看的看了、该劝的劝了,苏雅面上气色也比刚醒时好些,便顺势笑道:

“好了,既都到齐了,又是大喜的事。人既醒了,便是天大的福气。总不能还都杵在这里掉眼泪,倒像存心叫病人跟着伤神似的。”

她说着,便抬手吩咐外头的小丫头:

“去,把早膳都摆过来。清清淡淡的挑几样送到这边来。苏雅刚醒,熬得软烂些的粥、细面、酥点、鸡丝小菜都备着。再拿一碟糖蒸酥酪给梦琪,省得她一会儿又噘嘴。”

梦琪被点了名,脸一红,忙撒娇道:“额娘!”

这一声倒把众人都逗笑了。

不多时,外头便忙而不乱地摆起饭来。

因顾着苏雅尚在病中,便未往前厅去,只在她这边外间的暖炕旁支了张圆桌。

桌上铺着雪青绣梅纹桌衣,依次摆开:一盅碧粳红枣粥、一盅鸡丝火腿细面、两碟时新酱菜、几色细巧点心,又有温热的奶茶、甜酪并一小碟糖渍梅子。虽不十分铺张,却样样都透着精致和家常的暖意。

福康安素来不爱这些琐碎布置,今日却难得没有催,只由着阿颜觉罗氏张罗。

苏雅本还想推辞,说自己病着,不该搅得一屋人都围在这里陪她。可阿颜觉罗氏哪里容她多话,只道:

“什么搅不搅的?昨儿这几个孩子吓得魂都快没了,今儿你既醒了,大家聚在一处吃口安稳饭,才算把这一页真翻过去。你若不在,他们只怕吃也吃不下。”

果然,这话一出,梦琪头一个点头如捣蒜:

“正是呢!大姐姐不坐着瞧我们吃,我们也吃不香。”

雅澜也柔声道:

“大姐姐便听额娘的吧。咱们一家子今儿能齐齐整整坐在这里,原就是好事。”

安成嘴笨些,不大会说软和话,只红着脸在一旁低低补了句:

“姐姐醒了……我心里才踏实。”

德麟坐在轮椅上,也朝她轻轻颔首:

“一块儿用些吧。你吃得下,大家才真能放心。”

苏雅见这满屋子人都望着自己,心口热得发胀,终究再说不出推辞的话来,只得红着眼轻轻应了一声。

于是众人便围着这一桌早膳,各自坐定。

王拓仍坐得离苏雅最近,素瑶与雅澜一左一右帮着布菜,梦琪夹在阿颜觉罗氏身边,手里捧着小碗,嘴却还不停,一时说昨儿夜里自己如何担心,一时又说二哥哥如何不肯睡,惹得众人时不时笑上一回。

安成虽脸上有伤,却也被这股暖融融的气氛带得松了下来,不时偷眼看看苏雅,见她真能一口一口把粥吃下去,整个人才算鲜活过来。

德麟来得晚,坐定后便一直细细看着这一屋子人,眉宇间有一种久违的安静。他看着苏雅被众人围着劝饭,看着王拓低头替她把汤匙里的热粥吹凉,看着梦琪凑在一旁叽叽喳喳地撒娇,忽而便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