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少年笔底风雷壮(三)(1 / 1)

乾隆抬了抬下巴,揉了揉王拓的头顶,轻声道:

“吃吧。”

王拓忙回礼道:

“谢皇爷爷赐膳。”

他口里虽这样应着,真到了落箸时,却仍难免带着几分拘谨,只先拣离自己最近的一样清淡小菜略用了两口,并不敢真往那些后添的肉菜上伸手。

乾隆在旁看得分明,眉头一挑,也不多说,径直伸手替他把近前那碟笋片煨鸡往身边挪了挪,又亲自拣了一箸鸡丝搁到他碗里,淡淡道:

“吃这个。”

王拓一愣,连忙双手扶碗,低声道:

“谢皇爷爷。”

乾隆却像还嫌不够,又将那盅炖得酥软的羊肉往他手边推近些,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还有这个。你这点年纪,合该多进些肉。别学那些酸文人,为了养生便不顾身体。”

这回不止王拓,连一旁侍立的宫人都下意识将头垂得更低了些。

王拓耳根微微发热,一时竟不知该先应哪一句,只得低低“是”了一声,乖乖受了那一筷子菜,又就着乾隆推过来的那盅羊肉用了两口。

肉香温厚,入口正好,带着极稳妥的暖意。

他方才陪着吹箫、说词、应对、转念,原不觉得如何,这会儿一口热食下去,腹中那点空落之意才后知后觉地泛了上来。

乾隆在旁看着,见这孩子终于肯认真动箸了,眼底笑意便更舒展开来,竟又顺手替他添了第二筷子,像是怕他还拘着,不肯好生吃饭。

这一下,连绵恩都看乐了,忍不住半真半假地叹道:

“得,前头听你们合箫,我已够眼热;如今连这一筷子肉都要皇爷爷亲自夹,往后我这个兄长只怕更没处站了。”

乾隆闻言,抬眼瞥他:

“怎么,你也想叫朕给你夹?”

绵恩忙连连摆手,笑得一脸无辜:

“孙儿可不敢争这个宠。只是瞧着小兄弟今日这福气,实在叫人眼热得很。”

他说得是笑话,心里却看得雪亮。

皇爷爷今日这份近,绝不只是兴头上的一时玩笑,而是真把景铄往自己心口处揽了一层。

永瑆低头饮了口茶,借着这一动作掩过眼中微微一闪的波澜。

他比绵恩看得更深。

帝王若只夸人,未必算什么;若肯把人留在身边、看着吃饭、亲手添菜,那才真是把这份喜欢落到了实处。

景铄这孩子在乾隆心里的分量,至此已几乎不是寻常“爱才”二字能说尽的了。

和珅则仍是一脸若有深意的笑容,拱手道:

“景铄公子有福。得皇上如此疼惜,固然是圣恩格外,也是他自己人物出众,叫人见了便忍不住多疼几分。”

乾隆哼笑了一声,倒也没说和珅拍马屁,只随手拿筷点了点他笑骂道:

“就你会说。”

和珅忙笑着躬了躬身:

“奴才不过说句实在话。”

王拓被众人这样一打趣,耳根愈发热了。可他也不是全然不晓事之人,心知若再一味拘着,反倒扫了乾隆这份兴致,便只得稳了稳心神,低声回道:

“孙儿其实并不挑食。只是今日陪皇爷爷游园、听训、吹箫,一时太欢喜,倒忘了腹中空空。”

乾隆听得一乐,抬手虚点了点他:

“这才像。朕还当你今日要一路端到出园。”

这一句话,说得满座都笑了起来。

一席饭吃得并不铺张,却极有暖意。

乾隆时而问王拓哪一样更合口,时而将离得远些的肉菜替他挪近,见羹汤略凉了,还吩咐人换成更适口的温热口味。王

拓起初还谨慎拘束,到后头也终于被这份近乎家常的照料带得稍稍松了下来,虽仍守礼,却已显出几分少年人在亲近长辈身边用饭时才会有的安静与真切。

席间众人各怀心绪,却谁也不曾去坏这份和暖气氛。

暖阁之外,春风过水,花影照栏;暖阁之内,筷声细微,笑语轻轻,倒真像这偌大圆明园的重重楼台与满园春色,都在此时此刻,先收进了这一席极近、极暖的小小饭桌之上。

待到膳毕撤席,宫人重又奉上茶来。

乾隆显然心情仍好,随手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手指在案边轻轻一敲。

目光一转,忽然从一旁炕案上抽出一卷纸稿来,指尖在那誊抄整齐的纸页上轻轻一弹,眼底笑意顿时又多了几分别样意味。

王拓只一眼,便认出来了。

那正是昨日文会之后,被人誊抄下来的《少年华夏说》。

他心里顿时微微一跳。

果然。方才词、箫、园景、用膳过后,这一篇终究还是绕不过去。

此时,暖阁中气氛极好。

乾隆慢悠悠将手中茶盏搁下,顺手抖了抖那份手稿,目光落在王拓脸上,似笑非笑道:

“景铄,朕方才听你写词,听你吹箫,倒一时险些叫你糊弄过去了。可你昨儿在文会上,真正闹出大动静的,却还是这篇东西。”

他把那稿子略略抬了抬,语气像在玩笑,里头却又分明带着一层有意试探的意味:

“好大的威风啊。满堂文臣、宗室、公子、群贵,倒叫你这一篇《少年华夏说》,一口气点骂了个七七八八。说什么因循守旧、暮气沉沉,说什么不思变法便要受制于人——”

说到这里,乾隆故意顿了顿,拿那份稿子轻轻点了点王拓,眯眼笑道:

“你且老实说,写这些的时候,里头是不是连你皇爷爷我,也一并算进去了?”

这一句话落下,暖阁里顿时便静了一瞬。

绵恩眼底已先浮起了笑意,像是早等着看王拓怎么接这一招。

和珅则最是老辣,只微微垂首,半笑不笑地站在那儿,眼观鼻、鼻观心,实则耳朵早已立了起来。

永瑆面上依旧平静,目光却也已落在王拓身上,显然也想听听这孩子会如何圆这场面。

王拓心中念头极快地转了一圈,随即立时上前半步,拱手低头,神情既恭敬,又带几分被长辈点破心事后的窘意赧然道:

“皇爷爷这话,孙儿可万万不敢当。”

乾隆挑眉,仍笑着问:

“哦?不敢当?那你倒给朕说说,怎么个不敢当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