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听着,眸色已比方才更深了两分,显见是当真听进去了。
片刻后,他才缓缓道:
“你这孩子,看着年纪小,想事倒不小。旁人多半只想着罐子里装什么好吃,你倒先想着兵走多远、船行几日、边军断不断炊。”
王拓低头道:
“孙儿不过是想着,若真有用,便该先用在最要紧处。若只做些摆着好看的细巧玩意儿,虽也可喜,终究于国无用。”
乾隆听罢,眼中赞赏之意更显了些。
和珅素来最会体察圣意,见状立刻接过话头道:
“皇上,这便是景铄公子最难得的地方。奴才先前瞧他写词、吹箫,只当这孩子是风流灵秀;如今再看,却是风流之外还有一股极实在的心思。这样的孩子,若只把他当个会作诗写词的小材质看,倒真是屈才了。”
绵恩也笑着道:
“和中堂这回倒没说空话。小兄弟写得了《少年华夏说》,又能把军中一口吃食做出了规划,倒真不是单靠一身文气撑着的。”
乾隆听得更舒心,指尖轻轻点了点案面,像是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淡声道:
“你方才说这法子对海上也有用。怎么,你这些时日,除了盯着庄子与军中吃食,竟还把眼睛放到外洋去了?”
王拓闻言,心里微微一动。
他抬起眼来,神色恭谨,轻声回道:
“皇爷爷明鉴。孙儿这些日子琢磨这罐藏之法,越琢磨,越觉得它不单是后宅方便,也不单是边军有用。若往外看,外洋诸国近年海上争竞日甚,远涉重洋、久行不返,本就最吃粮储与运补。故而孙儿想着,谁若能把解决海上久存之食,便能在许多地方先占一步先机。”
乾隆听到“外洋诸国”“海上争竞”这几个字,目光果然沉了沉,示意他继续。
王拓见此忙顺势说道:
“孙儿虽不敢说对欧罗巴诸国了如指掌,却也知道,那边许多国家,强则强在争海、争商、争兵,弱也弱在争海、争商、争兵。彼辈有些君主一味务外,好大喜功;有些则只知逐利,不知厚本;更有些国中党争财绌,兵船虽多,根基却不见得稳。若只是逞一时之锋,未必便能长久。”
说到这里,略略顿了一下,才抬头看向乾隆,语气愈发平稳,朗声道:
“可我大清不同。大清如今不是在困局中求变,而是在盛局中求强。边疆稳,生民聚,仓廪实,朝廷既守得住大局,又肯在器物、屯垦、边政、海防这些地方一步步纳新,正因如此,许多外洋诸国纵有船坚炮利之长,也未必有皇爷爷这样居高而能审远、安内而仍知外势的人主眼界。”
这一句话,既把外洋诸国点了一轮,为了后期的布局又把乾隆稳稳的往上托了托。
是借“外洋局势”来反衬“盛世之中仍知纳新”的可贵。
乾隆听到这里,脸上的笑意虽不浓,眼底却分明生出几分真正受用的神色来。
绵恩在旁边听着,也不由暗暗点头。
这话若出自寻常佞臣之口,难免流于阿谀。可偏偏由王拓这样一个少年人说出来,前头又有《少年华夏说》铺底,后头又是军食、海运、器物一路顺着推下来,反倒像是这孩子自己真正想明白之后,说出来的一番见识,更是把对皇爷爷的孺慕之情,敬服之意尽皆体现了出来。
和珅就更不用说了。
他一听便知这路子妙,当即便上前半步,接话道:
“皇上,景铄公子这一番话,奴才听着最服的,不是他肯夸大清,也不是他敢说外洋,而是他看得清——外洋诸国有其所长,却也各有短处;我大清不妄自菲薄,更不闭目塞听。最要紧的,正是如皇上这般,在国势极盛时仍知察外势、听实学、纳新器。奴才说句实在话,许多外洋君主能争一时之利,却未必能有皇上这般从容胸襟。”
乾隆听到这儿,终于忍不住轻轻哼笑了一声道:
“你们一个个,今日倒都生了一副会说话的舌头。”
和珅忙笑着拱手:
“奴才不过是把景铄公子说到一半的话,说得更直白些。若说兵事,瑶林贝子懂;若说政务,朝中大臣懂;若说器物与新法如何能为国所用,景铄公子眼下虽小,却已然能往深处想了。奴才瞧着,这倒是难得。”
乾隆笑了笑不再多言,只抬手示意王拓继续。
王拓会意,把话头往下一转接着道:
“也正因此,孙儿近来愈发觉得,若只是马口铁军用肉罐,固然已可见用;可若将来再做细些,往内地、海贸、药材、果品、糖水这些路上去想,便还少不得另一样东西。”
乾隆问道:
“什么?”
王拓抬眼,看了一眼暖阁内外陈设间几件在春光下微微映亮的玻璃器,缓缓道:
“玻璃。”
乾隆眸光微微一转,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屋内那几件玻璃小器。
王拓继续道:
“军中肉罐,马口铁自然更经摔、更稳当。可若是细食、果脯、蜜饯、药膏、药丸、糖水,乃至赏赐之物,玻璃若做得好,便有另一层好处。其一,能观色验物,不必开封便知内里好坏;其二,洁净明亮,较瓷器更轻巧,也较木、纸、油皮更不易藏垢;其三,若真能做得大而稳,将来不只是装吃食,许多药材、香露、精制之物都可另开一条路。”
少年言至此处,眼底生出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明亮之色道:
“孙儿方才一路行来,见园中不少地方都用了玻璃。便想着,若连这些大器都能做,想来内务府那边于玻璃一道,必已有许多底子。若能再往细处想一想,未必不能把营生做到惠及天下。”
这话一出,乾隆便立时转头看向和珅轻声说道:
“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