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珅立时拱手应道:
“回皇上,内务府那边于玻璃一道,原是早有根底的。圆明园、西洋楼一带与宫中一些器物陈设,所用玻璃大件、小件,原就不少。只是若说做到景铄公子方才说的那种‘可装细食、药材、糖水,又要整齐稳当、便于成批用度’的器皿,眼下未必有现成的手段。”
他说到这里,略一停顿,脸上笑意又活了些:
“不过,若景铄公子真对这个有兴致,倒不是难事。圆明园的大块玻璃,内务府还不能制出成品,多是靠洋夷商队往来售卖。但是小物件只要皇上一句话,奴才回头便可替景铄公子安排,去内务府玻璃作那边看一看。若有现成底子,便可直接制作;若有不足之处,再从细处添补也就是了。”
绵恩在旁听着,不由笑了一声:
“和中堂这差事接得倒快。你这是怕小兄弟一时兴起,回头又自己跑去琢磨,索性先替他把门路都给铺平了。”
和珅闻言,立时一脸无辜地拱手笑道:
“定郡王这可冤枉在下了。这是替皇上省事,也替景铄公子省力。像他这样的人,叫他空在纸上想一万回,不如真带去看一眼来得快。再说——”
他话音一转,笑得愈发活泛道:
“景铄公子若真把这一条玻璃罐的路也铺平了,到头来得利的还是朝廷、还是皇上,奴才何乐而不为?”
乾隆听到这里,终是缓缓点了头说道:
“这话倒是正理。”
说罢,目光重新落回王拓身上,眸中那点欣然愈发不加掩饰,片刻后才道:
“你这孩子,脑子里装的东西倒真不少。前头是词,是箫,是文章;后头又是军食、海运、玻璃。朕若不叫你去看看那玻璃作坊,倒白费了你这一肚子的巧思。”
他略顿了顿,便对和珅道:
“此事你记下。改日择个空,带景铄过去瞧一瞧。。若真有可用之处,就随他折腾。”
和珅立时躬身应道:
“奴才遵旨。”
王拓听得心头也是微微一热,忙上前谢恩:
“孙儿谢皇爷爷成全。”
乾隆看着他,唇边缓缓浮起一丝笑意:
“你先别急着谢。朕叫你去看,是想看看你这孩子到底是真有门道,还是只会在朕跟前说得热闹。若回头看完了,做不出个像样东西来,朕可不饶你。”
绵恩一听,先笑了:
“皇爷爷这账怕是难算。小兄弟今日前头哪样不是说到做到?臣瞧着,他既起了这心思,后头多半还真能折腾出点名堂来。”
永瑆也缓缓点头:
“是。若只是浮想,尚不足贵;可他眼下已能从军食想到海运,再从海运想到玻璃器用,这一路心思,倒真不妨让他看看、试试。”
乾隆听着,心里越发熨帖,便也不再多言,只淡淡笑了笑。
暖阁中一时静寂。
前头一番由文章而箫,由箫而器物,由器物而军食、海运、玻璃作的对答,已叫乾隆心中颇为愉悦。
眼前这个自己从小宠溺的孩子年纪虽幼冠,胸中所装却竟不止诗词风流,也不止机巧聪慧,竟连军中粮储、外洋局势、器物改制、药食封存都能顺着一气讲下来,偏还不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而是有一条脉络隐隐贯穿其间。
乾隆看着王拓,眼中欢喜之意已是完全不加遮掩。
可喜欢归喜欢,想到这孩子肩上还带着伤,脸色虽稳,眉宇间到底还压着昨日驿站里那一层未散尽的疲色,老皇帝心里那点祖辈的念头又浮了上来。
乾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道:
“你这孩子,脑子倒是一刻不闲。可人力终究有限。昨日才见了血,今日又陪朕说了这半日话、写了两阕词、吹了一回箫、谈了这一大篇军食器物,你倒不怕自己先把精神耗空了?”
王拓一怔,忙低头回道:
“孙儿尚撑得住。”
乾隆哼了一声:
“和你阿玛一个样,都爱说这话。真等到撑不住时,便晚了。”
永瑆在旁听得分明,亦微微点头,温声道:
“皇阿玛这话说得是。景铄心思活泛,又肯用功,原是好事;只是心神若过劳,反易伤本。人若要走长路,先得会养。”
绵恩也笑着接道:
“小兄弟如今倒像恨不得一天里把三天的事都做完。昨日驿站一场惊险,今晨才刚缓过来,下午便又陪皇爷爷走园、写词、品箫、论政。你这不是长远之道。”
王拓原还想按平日那样应几句“无碍”,可听到这里,心头微微一动,旋即沉默下来。
他当然明白“养”的重要。
不只他的身子要养。
更要紧的,其实是乾隆要养。
他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位老人活着一天,许多局面便还能稳住一天。宗室不至骤乱,朝局不至骤变,外头那些本就蠢蠢欲动的人也还得继续缩着。
乾隆在,他便还能借着这棵天底下最大的树继续扎根、继续布局、继续一点一点把该做的事往前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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