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暗认芳魂归玉树(一)(1 / 1)

《蝶恋花?认魂归》

眼底清标惊几度。

宛是当年,

夙契分明睹。

历劫尘寰今又度,

重来恰趁春深处。

圣衷暗识天所付。

不向旁人,

细说其中故。

护取襟期休轻负,

恩光暗向庭柯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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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阁之中,自王拓离去后,反倒一下子静了下来。

暖阁外犹有暮春水响,西洋水法那一带的喷珠碎玉之声仍在断断续续传来,穿过花木楼台,撞在窗纸与栏影之间。

乾隆独自半卧于软榻之上,这一日的流连,让这年近八旬的帝王,甚感疲乏。

半晌,有小太监入内回禀,绵恩奉诏见驾。

乾隆半眯着眼睛,轻声道了声“宣”

“嗻!”

小太监领命离去。

不多时,绵恩缓步行入阁内,小太监知机的躬身退出。

暖阁内便只余乾隆与绵恩二人。

绵恩刚要行礼,便听乾隆淡淡开口说道:

“免礼。”

绵恩心头微微一动,重新垂手立定敬声道:

“是,皇爷爷。”

乾隆并未立即说话。

只慢慢于榻上坐直了身子,随手将案上一串蜜蜡捻在手中,一颗一颗拨过去。

动作看着不急不缓,可绵恩自幼长在御前,最是明白皇爷爷这一副样子,往往是心里起了极深极重的念头,正要寻个人说,却又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见此,绵恩只是微微欠身,越发恭谨。

风从半启的槛窗间穿进来,吹得案边残茶微微泛波,也吹得乾隆鬓边几缕花白发丝轻轻一动。

绵恩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心里竟无端生出一点说不清的酸意,皇爷爷是真的老了。

不是平日里说句“朕老了”的自嘲。

而是方才景铄在暖阁前看着西洋水法那一瞬,皇爷爷望着景铄,眼神里那种猝不及防被旧事狠狠撞中的沉痛——那种神色,绵恩从前不是没见过,可这些年已极少极少了。

半晌,乾隆才终于开了口。

“绵恩。”

“孙儿在。”

乾隆抬起眼,看着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道:

“你素来与景铄亲近。今日这孩子在朕跟前,你自然不便多说。如今人走了,你倒给朕说句实话——你看他,究竟如何?”

这句话看似平常。

可听在绵恩耳内,心却先微微一凛。

若只是寻常动问,皇爷爷不会把他单独叫回来。

更不会在思虑过后直接问了句“究竟如何”,这里面的道道让人深思。

绵恩低了低头,先在心里把话过了一遍,这才缓声道:

“若皇爷爷叫孙儿说实话,那孙儿怕是要夸得多些。”

乾隆唇边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柔声道:

“朕既问你,你便直说,少拿些场面话敷衍朕。”

绵恩应了声“是”,神色也渐渐正了起来。

“若先论才气,景铄自然是极出挑的。”

他说得不疾不徐,却极有分寸,

“昨日文会上那篇《少年华夏说》,今日园中两阕词、两支箫,皇爷爷都已亲眼见过,这些旁人未见,孙儿便也不必赘述。只说一句,景铄若只在文章词章一道上使力,已足够压过京中大半少年了。”

乾隆听着,不置可否,只轻轻拨了一下手中珠子:

“这些朕都知道。再往下说。”

绵恩略顿了顿,才接着道:

“可若他只是个会写文章、会作词、会乐器的少年,那也不过是个风流才子,将来最多博一场才名。景铄真正难得的,却偏不在这些地方。”

乾隆抬眸,饶有兴致的问道:

“哦?那你说,他难得在何处?”

绵恩抬眼看了乾隆一眼,见皇爷爷眼神沉静,分明是在认真倾听,略作思虑后,这才慢慢的回禀道:

“难得在他心里装的,不只是高名,也有低处的实务。”

“他这个年纪,若有这样一身才气,原最容易养出少年人的娇狂浮躁之气。喜欢旁人喝彩,喜欢席上一鸣惊人,喜欢把一句话说到满,把一口气争到尽。可景铄不是。他有锋芒,可那锋芒底下压着的,不是轻狂,反倒是分寸。”

“昨日那篇《少年华夏说》,若换个人写,多半只剩痛快;可景铄写出来,锋锐是有了,骨气、根底却在这锋锐之气中稳稳的撑着。今日皇爷爷当面拿这文稿敲打于他,景铄还能稳住心性,再顺势把话圆回来。这可不光是胆气和机敏,而是他心里应早有腹案,知道哪些能说,哪些该收,知道自己是为何而说,又该把那股锐气落在什么点上。”

乾隆听到这里,指间动作不由微微一顿。

绵恩余光扫到后,便接着道:

“更难得的是,他心里不只装着文章与风月。”

“罐藏、玻璃、军食、边军、海贸、外洋、民生——这些东西,若落在一个做了几十年官的老臣心里,不足为奇;可落在一个少年心里,便不只是‘聪颖’二字能概括了。他说马口铁军用肉罐时,不先讲新奇,先讲边军、骑军、斥候、舟师;他说玻璃器,不先讲好看,先讲赏赐、军用、细食。旁人看他是个少年才子,孙儿看他,却觉得他倒像天生便知道什么是家国,什么是实务。”

绵恩说到这里,自己心里都不由起了一点叹服。

他喜欢景铄,初时只是与福康安脾性相投,难免有爱屋及乌之意,如今却也真觉得这孩子处处合自己心意。

可今日在皇爷爷跟前,把这些东西一条一条剖开来说,他才忽而发觉,这份“喜欢”里,竟还藏着一层连自己平日都未曾细思过的原由。

景铄年岁太小。可也正因这年龄,才更显得气心里那些见识、那份沉稳、隐忍,都不像这年纪该有的东西。

乾隆静静听着,许久才低低“嗯”了一声。

绵恩知道自己没说偏,心神稍定,便又往下续道:

“若只如此,还只能说他天分过人。可孙儿觉得,他更难得的,还是那份真情。”

乾隆抬眼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