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说到这里,眼底那层沉光终于亮了一瞬,像是将许久以来压在心里的谋算,缓缓翻开了一角:
“兰芳内附,不只是给朝廷在南洋落一枚子。”
“更是替富察家、替福康安这一脉、景铄——”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地一顿。
片刻之后,才缓缓补完:
“——替朕的永琏,留一条生路。”
这一句出口,绵恩只觉胸口猛地一震。
因为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听明白。
皇爷爷这盘棋,从来不只是为国,也不只是为富察家,更不只是为福康安一人。
这盘棋里,还有一层极深、也极私的东西。
——他在替自己死去的嫡长子,隔着几十年,再留一条路。
哪怕那孩子如今已换了名字,换了身份,甚至连旁人都未必信这回事,皇爷爷也仍旧在按自己的认定行事。
这不是发疯。这是帝王将私情与国策、伤怀与布局、旧痛与后手,全都揉进了一处。
绵恩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言语。
乾隆却像并不需要他的惊叹,只自顾自往下道:
“朕在时,断不容旁人动他们。”
“朕不在时,京里便未必是他们的安身之所。”
“所以有些路,现下就得铺;有些人,现下就得送出去;有些根,现下就得往别处扎。”
“等真到了山雨欲来的时候,再动,便晚了。”
绵恩终于回过神来,低低道:
“皇爷爷这般费心,福康安与景铄若知道……”
“他们不必全知道。”乾隆淡淡打断,“知道得太多,反倒走不稳。”
“你只需替朕记住一件事——”
他忽然抬眼,目光直直落在绵恩脸上。
那目光里,既有老人压了一世的旧痛,也有皇帝看透生死之后的决断。
“往后,宫外你替朕多盯着些。”
“护好你这个小兄弟。”
“无论如何,不能叫他折在这些人手里。”
乾隆说到这里,目光仍定定落在绵恩脸上,良久未移。
绵恩迎着那目光,只觉肩头都像无声重了一层,忙肃然垂首:
“孙儿记下了。”
乾隆却并未就此作罢。
他指间那串沉香十八子缓缓一停,声音也随之低了下来,缓声道:
“还有一桩,你也给朕记牢。”
绵恩心头一凛,立时应道:
“请皇爷爷吩咐。”
乾隆望着他,一字一句道:
“今日这暖阁里的话,出了这道门,便烂在你肚子里。”
“无论是景铄,还是永琏,无论是朕心里怎么想的,你都一个字不许往外透。”
“别说旁人,便是你府里、你身边、你最亲近的人,也不许漏出半句。”
说到这里,他语气微顿,眸色却更沉了几分:
“朕不是怕人议论。”
“朕是怕这话一旦传出去,景铄便更活不安生。”
“那些人本就盯着他。若再叫他们知道朕对他存着这样一层心思,明枪暗箭只会比今日更甚。到那时,朕是疼他,还是害他,便说不清了。”
绵恩听得背脊微微发紧,忙撩袍跪下,郑重叩首:
“孙儿明白。今日皇爷爷所言,孙儿出了这暖阁,便只当从未听过。若有半字外泄,甘领皇爷爷重罚。”
乾隆看了他片刻,方淡淡“嗯”了一声。
“你明白就好。”
“记住了——有些话,放在心里,才是护人;说出口,便成了催命的刀。”
绵恩低头伏地,声音愈发沉稳:
“孙儿谨记。”
绵恩伏地应下之后,暖阁里又陷入静寂。
外头暮春风软,吹得窗下花影微晃。
乾隆却只垂眸望着跪在地上的绵恩,许久未语,像是方才那句“一个字不许外传”一旦说出口,心里一口气散了一般,只是定定的。
绵恩也不敢擅自起身,仍直直跪着。
他知道,皇爷爷今日既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便绝不只是怀念旧人那么简单。
那背后压着的,还有更深、的一层。不只是眼前一时的喜爱,一番问答便能概括的,而是一个老人深知自己年岁渐高、时日渐紧之后,不得不替这自己爱了两辈子的少年谋算后路路时的清醒。
而这份清醒,却更显得如此的让人恻然。
良久后,乾隆才缓缓开口道:
“起来吧。”
绵恩忙叩首谢恩,起身时却仍不敢全然站直,只略略躬着身,垂手而立。
乾隆看着他,声音已归于平稳,缓缓的开口道:
“你方才问朕,既知道朕越护着他,旁人便越记恨,为何还要明着护短。”
“这话,你问得不错。”
绵恩低声道:
“孙儿只是心里不安,怕皇爷爷这份疼惜,反倒把景铄架得更高。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如今还小,若叫那些人把眼都盯死在他身上,只怕……”
乾隆抬手打断了话头,面上冷厉了几分说道:
“朕知道。”
“你以为朕不知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老皇帝淡淡道,
“你以为朕坐了这近一甲子天下,连这点道理都看不明白?”
绵恩心头一凛,忙道:
“孙儿不敢。”
乾隆却并未恼怒,只是慢慢道:
“景铄这孩子,不是朕藏起来就能保全的。他生得那样一张脸,又有这样的心性、这样的才气、这样的胆识。便是朕今日不抬举他,他也迟早会自己走到前台,锥处囊中,其芒自显。”
一言既此,略作停顿后,缓缓接着道:
“既如此,与其让这孩子日后孤零零被人盯上,不如眼下便让所有人看明白——”
乾隆说到这里,眸中沉光一凝:
“他是朕护着的人。”
这一句说得极轻。可有若自有千钧之重。
绵恩心头不由一震。
乾隆继续道:
“朕今日这一护,不是只为宠他,也是为压人。”
“那些王爷也好,宗室里头那些老顽固也好,见了今日这一番,至少明面上总要收一收手。纵然心里再不服,也得掂量掂量,景铄是不是他们想动便能动的人。”
“朕还活着,朕就得让他们怕。”
说到这里,乾隆声音虽仍平静,语气里却已透出一股近乎森冷的威势:
“怕,未必叫他们死心;可总能叫他们伸手之前,多想一想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