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明树恩旗暗筑基(三)(1 / 1)

绵恩听到这里,终于彻底明白了。

皇爷爷的“护短”,并不只是情绪使然。

那里面当然有疼爱,有旧痛,有近乎固执的认定;可同时,也有极清楚的帝王手段。

明着抬他,是在给他立一面旗。

也是在告诉所有人:此子在朕这里,分量不轻。谁要动,先想一想是不是动得起。

可也正因明白了这一层,绵恩心里反倒更沉了些。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怕这种东西,只能压一时,压不了一世。

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低声道:

“皇爷爷说得是。可若……若有朝一日,朝局一变,这一层‘忌惮’,只怕弓满则折,簧压则弹;困极则通,辱极则奋啊!”

绵恩这番话说得已近乎僭越。几乎只差把“您百年之后”这几个字直白说出口。

乾隆却像并不忌讳似的,反倒极淡地笑了一下,柔声道:

“所以朕方才才说,朕老了。朕护得住他一时,护不住他一世。”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绵恩心头蓦地一紧。

乾隆却仍自顾自往下说,神色却透出冷冽森然断声道:

“朕这一生,替江山谋,替社稷谋,替后人谋,到头来,连自己想护的几个人,也得算着日子、掂着轻重,一条一条替他们铺退路。”

“你们不明白。一个皇帝最可怕的,不是看不见风浪。是明明看见了,却知道自己再有本事,也总有手伸不到的那一天。”

言至此处,顿了顿,目光悠远空洞,像是已经看见了那未知的时段的风刀雪雨。

“朕死之后,福康安父子未必还能像如今这般富贵。”

“不是说新君一定容不下他们,而是到了那个时候,朝中旧恩新怨、宗室明争暗斗、八旗勋贵彼此牵扯,许多事便不是一句‘容得下’便能算的。”

“人心会变,局势会变,连旧日的恩宠都会变味。”

乾隆说到这里,忽而轻轻一哂:

“今日朕护着的人,明日便可能成了新主最忌惮之人。”

“今日朕偏疼谁,明日便可能有人拿这一层做文章,说福康安父子倚旧主之恩,结党营私,尾大不掉。到那时,景铄越是出挑,便越容易成旁人眼里的钉。”

绵恩只觉背脊发寒。

因为这些话若从旁人口中说出来,还像猜测;可从皇爷爷口中说出来,便像是已经把未来无数可能的走向,全都一条条看在眼里了。

这便是御极近一甲子的天子之心。

不是不慈、不疼。而是越疼,越看得远;越看得远,越知道自己这份疼爱,若不趁活着时转成真正能护人的后手,往后便未必还是福,甚至反倒可能成祸。

绵恩喉间发紧,低声道:

“所以皇爷爷才一面明着护景铄,一面又替他们父子往南洋、往外头铺路……”

乾隆看了他一眼,眸中终于露出几分“还算没白听”的意思。

“你总算是听明白了。”

他缓缓道:

“朕在时,断不容旁人伤他。”

“可朕不在时,单靠一句‘这是皇爷爷生前最疼的小孙儿’,护不住人。能护人的,从来不是一句旧情,而是兵,是权,是地,是银,是根,是退得出去、站得住脚、活得下来的路。”

“所以福康安要去闽地,要往海上走,兰芳要内附,南洋要经营——这些,样样都是国事,也样样都是后手。”

乾隆说着,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

“朕不是只在替富察家谋。朕是在替自己留一口气。”

“留一口——即便他日朕闭了眼,也知道朕护着的这一脉,不至于叫人一锅烩了的气。”

“景铄啊!朕恨不得留在身边,时时的看着,宠着!”

绵恩听到这里,心头猛地一酸。

因为这句话,说到底,仍旧还是那个老人。

前头铺得再大,讲得再清,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一个做父亲的、做祖父的,舍不得自己最看重的那点人,那点旧影,那点命数。

沉默良久,终究还是忍不住低声道:

“皇爷爷既这样牵挂景铄,为何不索性将景铄一直拘在身边?若留在宫里、留在眼皮底下,总归比放出去更稳妥些。”

乾隆闻言,却缓缓摇了摇头。

“宫里从来不是最稳妥的地方。尤其对景铄这样的人来说,更不是。”

他目光微沉,缓缓道:

“他若真只是个讨人喜欢的小孩子,留在朕跟前,养一辈子闲名,未尝不可。可他不是。”

“他有脑子,有骨头,有远志,有那股子见不得江山缩手、见不得日子苟且的心气。”

“这样的人,拘在宫里,只会养废。”

“更何况,朕若把他真拘在眼皮底下,旁人便更要盯死了他。到那时,不只是宗室盯,连宫里头、皇子们、宫闱那些七弯八拐的心思,也都得往他身上落。”

乾隆说到这里,神色愈发冷静:

“朕能护住他不叫人一时伤着,却护不住他一辈子不被人算计。”

“与其养在朕身边,养成旁人眼里的祸根,不如趁他还小,让他一步步长到外头去。先沾实务,再沾军政,再借富察家的根脚往南边、往海上扎。等将来真有风浪来了,他不是无枝可依、无地可退、无兵可借、无财可用。他在这个位份上,该经历这些。”

言至此处,老皇帝声音愈发的冷酷接着道:

“他这把刀,就从现在开始磨起来吧!”

绵恩听得心口发沉,良久,才低低道:

“原来如此,皇爷爷看得这样远,孙儿心里却只觉得……”

言至此处,却忽然顿住了。

乾隆看他一眼:

“觉得什么?”

绵恩抿了抿唇,终究还是说了实话:

“只觉得心里发凉。”

“像是……像是皇爷爷已经把几十年后的事,都替他们谋算到了。”

乾隆听了,竟淡淡一笑。笑容中满是看尽世事后的苍老与冷寂。

“做皇帝的人,不就该算这些么?江山,算的是几十年;人,算的也是几十年。”

“只是从前朕多半算的是天下、人心,如今到了这年纪,也免不了多替自己在意的几个孩子,算一算活路。”

他说到这里,忽而抬眸,直直看着绵恩,声音也随之更沉了几分:

“所以,你给朕记住。朕活着时,谁敢明着碰景铄,朕便剁谁的手。”

“朕不在之后,你若还记得今日这番话,便替朕多看顾着他些。别叫他殁在那些人的算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