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句落下,绵恩胸口重重一震,再也忍不住,重新撩袍跪了下去。
“皇爷爷——”
他这一声出口,已隐隐带了几分哑意。
因为他听得出来,皇爷爷这话里,已经不单是叮嘱。那是在提前交托。
而一个皇帝,一个坐了近一甲子天下、手里仍握着万钧生杀的人,忽然这样平平静静地对自己的长孙说出这般近乎“身后之托”的话来,任谁听了,心里都难免一阵恻然。
乾隆看着跪在下头的绵恩,神色却反倒平静了许多,呵呵一笑柔声道:
“你不必做这副小儿女之态。朕还没死呢。”
“可有些话,早说,总比来不及说好。”
绵恩跪在地上,半晌未曾起身。
暖阁中静得很,只余窗外风过花枝、水声隐隐。
乾隆坐在榻边,垂眸看着他,神色已重新沉稳,方才那一层因永琏而起的旧痛与失态,此刻竟像又被他一点点收入那副帝王的皮囊里。
若不是绵恩亲耳听见,亲眼看见,只怕谁也不会想到,就在这半刻之前,这位御极将近一甲子的天子,还曾这样不加遮掩地,把自己心底最深的伤口翻给人看。
而也正因如此,绵恩心中才越发发紧。
他知道,皇爷爷能把这样的话说给自己听,是信任,也是郑重。
可这份信与重压下来,便不再只是“景铄得圣眷”那么简单了。
那孩子,如今在皇爷爷心里,已不单是小孙儿,不单是福康安之子,不单是一个聪明出众、讨人喜欢的少年。
他还是永琏的影子。
甚至,在皇爷爷心里,已固执的认为那就是永琏本身。
这一层,太过深邃,也太凶险。
深到足以叫皇爷爷为他谋后路、算身后、埋生机。
险到一旦风声走漏,便足以叫景铄在还未真正长成之前,先被四面八方扑来的眼睛死死盯住,乃至暗算致死。
绵恩想到这里,喉间微微发涩,终究还是低声道:
“皇爷爷。”
乾隆看他一眼,平缓的道:
“说。”
绵恩伏地片刻,才缓缓抬起头来。他原已打定主意不再多劝,可话到了嘴边,却终究还是压不住。
“孙儿知道,您如今说的、做的,都是在护景铄。”他语速放得很慢,生怕有哪一个字,便触着皇爷爷此刻最敏感的那根弦,
“也知道,您这样护着,是想在您还在的时候,替他把前头的风浪压一压,把后头的路铺一铺。可也正因如此,孙儿心里才更不安。”
乾隆并未出声,只静静听着。
绵恩便继续道:
“何不如,把这份关爱放诸于暗处,也好过如此让人瞩目。”
乾隆听绵恩小心的言辞,忽而淡淡一笑道:
“所以,你是在替景铄怕?”
绵恩极其认真的低头回道:
“是。”
乾隆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道:
“你倒是真把他当兄弟了。”
绵恩心头一动,低声道:
“景铄待孙儿以真心,孙儿自然也不愿见他将来平白吃亏。”
乾隆“嗯”了一声,神情却并未因此柔下来,反倒更显得深沉了几分。
“你能想到这一层,不算蠢。”他缓缓道,“可你还是只看见了一半。”
绵恩微怔:
“请皇爷爷明示。”
乾隆轻轻拨了一下手念珠,语气平静得几乎不带起伏:
“你方才那番担心,是站在一个旁观人的位置上,看景铄如今得宠,怕他将来招恨。这不错。可朕看到的,不只是这些王爷眼下恨不恨他。”
“朕看到的,是将来谁坐上那个位置之后,会怎么看他。”
绵恩背脊骤然一紧。
乾隆这话,终于还是明明白白地落到“新君”两个字上了。
暖阁中静了一瞬,连窗外那点水声都仿佛远了些。
乾隆却像根本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不能说的话,依旧淡淡往下道:
“一个做皇帝的人,最先学会的是什么?不是仁,不是宽,也不是孝顺。最先学会的,是分辨什么人可用,什么人可防,什么人今日看着无碍,明日却可能成祸。”
“福康安父子这样的家世、这样的声望、这样的功劳,本就已够招眼。再加上景铄这孩子自己又争气,若只是平平庸庸,或许还可在京里太太平平做个富贵闲人;可他不是。你今日也看见了,他有文章,有胆色,有远虑,有手段,将来再长几年,若真给他站起来,那便绝不是一个只会讨长辈喜欢的小少爷了。”
乾隆说到这里,目光一点点沉了下来:
“到那时,新君看他,会怎么想?”
绵恩心中一寒,却不敢接话。
乾隆便自顾自往下说道:
“若是心胸宽些的,还可说一句‘此子可用’。可若是心胸窄些的,疑心重些的,看见的便不是可用,而是可忌。”
“忌他生得招眼,忌他得过朕的偏爱,忌富察家根基太深,忌福康安兵权太重,忌他小小年纪便已有人望、有手段、有远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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